药堂内草木涩气弥漫，一时间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之声，以及江水拍打船壁的温吞声响。

宫灼未发一言，垂头给齐哲包扎伤口。那伤口深可见骨，几日没有痊愈，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他先挤出了些污血，随后将药粉撒在中间，淡淡道：“疼的话忍着。”

齐哲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反应，仿佛那不是他的手一般，默默地看着宫灼。

“为什么没法恢复？”宫灼处理好伤口，心平气和地问。

他拎起一旁炉上的药壶，将带血的布条放到了炉火里。齐哲同他一起看着火舌舔舐着浸成鲜红的布条，渐渐吞噬成灰烬。

宫灼重新将药壶放了上去，哒的一声轻响。

过了许久，齐哲开口，声音竟有些干涩，道：“我之前……对你发过誓。”

这般没头没尾的话，也就宫灼能够明白了。他点点头，脸上并没有愠色，还是很平静，道：“好，你发过誓，说不能骗我，所以干脆不说。那我就猜好了。”

他直截了当道：“你身体是不是出现了些问题？”

齐哲沉默片刻，道：“是的。”

“多严重？”

“不严重。”

宫灼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重复道：“多、严、重？”

过了一会儿，齐哲才缓缓开口：“血会较难止住，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影响。”

知道他即使现在也在避重就轻，宫灼蹙着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烦躁道：“那你那时候干嘛拦着我？你脑子不清楚啊？”

“以后不会了。”齐哲保证。

“……”

“……”

“齐哲。”

齐哲抬眸看着他。

“当年你杀了我，有你的原因，也有我的原因，事情都过去这么久，别说我现在重生了，就算没有，我也绝不会怪你，”宫灼索性把事情挑明，放下手，看着他道，“所以你没必要因为愧疚来替我做这些事情，我们和之前一样相处，不也挺好的吗？”

齐哲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睫毛簌簌，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道：“我并非因为愧疚。”

“那是为何？”

“……”

他不说，宫灼只好猜了：“哦，因为我们是好友？”

过了不知多久，齐哲才道：“嗯。”

他幽蓝的眼睛似有碎冰流淌，明亮到不可逼视，却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宫灼头皮一紧，心脏瞬间咚咚撞着胸腔。他有些慌乱，连忙错开视线，拿起旁边的茶壶，给齐哲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摸了摸耳垂，极为刻意地转移话题：“行，好，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以后我们俩都别提了。嗯，你认不认识刚才那个紫眼睛的男人？”

齐哲接过茶，没有喝，放在手心捂着，道：“穿刺公。”

这个名字不可说不如雷贯耳，饶是宫灼也怔愣一瞬。

在齐哲公然判道之前，谈到罪大恶极的长生种，修士们首先想到的便是“穿刺公”。

长生种分为人相和本相两相，对于绝大部分的长生种来说，为了避免被人认出，都会用自己的人相混在人群之中。

但“穿刺公”则不同，他姓名不详，年龄不详，向来是以本相示人，即使在长生种中也是异类。

这位长生种行事高调，处处留踪，会光明正大地留宿客栈，甚至置下房产，如此嚣张，无异于公然挑衅，简直是不把修真界放在眼里，是以仙门百家曾经组织过不少次联合围剿行动。

但这些行动无一例外，都是以失败告终。

原因无他，只因其修为极为高深，对仙门百家的术式剑法了如指掌，且这个长生种的手段极其残忍，那些被他杀掉的修士，各个都会被开膛破肚，串在附近的树上或者篱笆上，排排列列，鲜血淋漓，甚为惊悚，所以才有“穿刺公”的名号，荣登仙门世家的小孩最害怕的鬼故事人物榜榜首。

而提起穿刺公，必然会讲到潇湘谷。

穿刺公活跃在三十年前，当时潇湘谷的谷主是宋碧华。他本人的修为并不高，既不擅长经商之道，也无多少除祟的实记，是以在修真界也没有什么声音。

不过他的大儿子宋怜竹在修真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说宋怜竹三岁练剑，七岁除祟，十二岁便可独自杀掉邪煞，天赋极其惊人，未来不可估计。假以时日，必然会成为一代人物。

宫灼这辈世家子弟小的时候，都是听齐晟的光辉事迹听得耳朵起茧，倒背如流。时间往前推个二十年，那个讨人厌的别人家的孩子便换成了宋怜竹。

宋怜竹十七岁那年，依照惯例，参加修士大考。据说他不到三月便已猎杀到足以评上甲等的邪煞，且并无同任何人合作，仅凭一人之力所为，实力恐怖如斯。

然而一日，宋怜竹听到穿刺公在贡州活动的消息，不顾旁人劝阻，要去将其抓获。

结果就是，再厉害也比不过长生种，宋怜竹被穿刺公给杀了。

且尸体悬于凤凰木上，死相极为惨烈，据说面目全非，难以辨识出人形。

他的死讯甫一传开，修真界纷纷扼腕叹息，说宋怜竹毕竟年岁尚小，空有一身的修为，心性却不够稳重，操之过急，急功近利，太想在修士大考中摘得榜首，反而落得这幅凄惨的下场。

之后每年修士大考前，和光山的夫子都会再三强调，猎杀邪祟需得尽力而为，不可自视甚高，惨死的宋怜竹便是最好的例子。

宫灼当年并未表露出任何大展身手、惊艳四座的想法，但韩长荣不知怎的，总觉得他必然会在修士大考这一年间惹出个无法收场的巨大麻烦，是以天天念叨宋怜竹的事，勒令他引以为戒，不得胡来。

听多了，自然反感。宫灼寻思，宋怜竹未来注定是潇湘谷的谷主，而潇湘谷的谷主直到死都不能离开谷，要这乱七八糟的虚名有什么用，还不如趁着自己爹还在的时候游山玩水一番。

当然，也有可能是宋怜竹有极为崇高的追求。

对于这种人，宫灼向来是敬佩有加，不敢苟同。

话说回来。宋怜竹死后，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再也没有人见到穿刺公。

这只长生种素来高调，酒要喝最好的，衣服要穿最贵的，马要骑最烈的，一向视仙门世家为草芥，突然之间凭空消失，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的说他在和宋怜竹交手时被创，重伤而死；有的说他在中原待得太久，现在跑去东瀛或者西域作乱了。

仙门百家一直派人搜寻，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之后过了许多年，大家都快忘了这件事，突然一日，潇湘谷的少谷主宋怀玉对外宣称，他们找到了穿刺公。

原来他化名秦觉，这些年一直以人相生活在潇湘谷，一待就是二十年。

杀兄仇人竟然在身边，这事儿想想就不寒而栗，且穿刺公化名秦觉的期间，还曾和各大仙门有过往来，互相聊过天，在一起喝过酒，与不少人都是点头之交。

此事引发了修真界不小的轰动，当时正是越嵩刘氏霍尸之乱大败，众仙门士气高涨之时，对长生种格外咬牙切齿，恨不得亲自动手，把秦觉给千刀万剐了。

而宋怀玉则是真把人千刀万剐了。

他将秦觉的胸腔剖开，露出心脏，再一刀一刀将其中的血肉剔出，尸体最后穿在了一棵凤凰木上，供来往的修士观赏，一解心头之恨。

齐哲告诉宫灼，他们之所以要去潇湘谷，是因为那张苦无城凤凰木图的作者，正是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