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船上邪祟所言,齐哲这么多年从未离开过长明舫,也没有过问任何修真界的事情。
然而,在宫灼重生的那天晚上,他又恰好出现在附近,出手相助,这也是巧合吗?
不对,宫灼心道,世间不存在如此之多的巧合。
他的重生并不是场意外。
这件事情,远比自己之前想得要复杂百倍。
沉思之时,宫灼的眼角余光瞟到了旁边的相桕。
只见这只千年蛇妖的九个脑袋齐齐望向天空,看似一副悠然自得泡澡,毫不关心他人之事的样子,但始终有一只眼睛盯着这边,甚为紧张地眨个不停。
“相桕。”宫灼喊他。
相桕立刻一抖,慌乱地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欲盖弥彰道:“怎么了?你身上有道疤也要来找我治?不是邪祟弄伤的疤我去不掉的。”
宫灼眯起眼睛道:“你怎知不是邪祟留下的疤?”
话音刚落,相桕被温泉蒸热的九个脑袋全都白了,他结结巴巴道:“我……我猜的。”
“一般看到像抓痕的伤疤,都会认为是被邪祟所伤吧,”宫灼道,“你怎么知道不是的?”
相桕长大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宫灼冷冷道:“关于我重生之事,你知道多少?”
相桕立刻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宫灼盯着他。
相桕脖子一梗,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索性破罐子破摔:“知道了我也不能说,你别逼我了!”
宫灼眉心一皱:“齐哲不让你说的?”
相桕的表情印证了他的猜想。
宫灼叹了口气,摆摆手坐到他旁边,道:“行吧,他不让说就算了。”心中则是道:“好啊齐哲,居然连这种事都瞒着我,看我不…看我不……”
接下来的时间里,宫灼一直都在想自己怎么着齐哲,心不在焉地揪着软趴趴的丝瓜络。
而相桕则是偷偷地看他脸色,像是怕他生气了似的,犹豫了很久,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事儿我确实做得不厚道,要不这样,我跟你说说潇湘谷的秘闻,你听不听?”
其他邪祟一见有故事能听,立刻呼啦啦地围到旁边,漂在水里抬起脑袋,兴致勃勃,央求着宫灼让他说,连那只巨蜃都眨巴着眼睛来凑热闹了。
关乎自己的事情被隐瞒自然是不悦,不过怪相桕还不如怪不让他说的那个人。宫灼道:“潇湘谷,是不是那个据说封印了什么东西,历代谷主不得出去的山谷?”
相桕点了点头,道:“你可知梦傀?”
“梦傀为地生胎畸变之态,乃天地造物,极难祓除,只可封印,”宫灼道,“据说它生性狡诈,能够引人入梦,待人疲乏之时,再吞噬魂灵。”说罢,皱起眉头:“莫非潇湘谷中封印的是梦傀?”
相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梦傀,但潇湘谷的梦傀,比你所说的一般梦傀要凶上百倍。”
顿了顿,他神秘兮兮道:“因为这只梦傀,是在条断龙脉上孵出来的。”
所谓龙脉,实际上就是山脉。
群山连绵起伏,状似游龙卧地,故而得名。据说总共三条主干龙脉,皆以昆仑为起源,延伸入海而止。而这三条山脉又有许多分支,被称为小龙脉。
地生胎这种东西只有脉力充裕的龙脉才能养出来,绝大部分都毫无意识,被人当成少见的景观观摩。
而那些有意识的地生胎,大多也是生性纯善,只有极少的发生异变,有了凶性,会作祟伤人。
而断龙脉,顾名思义,就是龙脉行到一处被截断。有时是天降灾祸,有时是人为开凿,断掉的龙脉失去了脉力,是养不出地生胎的,自然也不可能生出梦傀。
宫灼疑惑道:“既然是条断龙脉,又如何会有梦傀?”
“风水中有相形一说,也就是山川像祥瑞,则生祥瑞,所以龙脉才灵气充裕,”相桕道,“若是像凶煞,自然是招凶煞。而那条断龙脉恰巧就是其一,它原先是条龙脉,突然一日改变了形态,从中间裂了一道细长的谷。你知道像什么吗?”
不得不说,相桕作为妖怪讲故事的能力远远超过韩梦龙,宫灼不禁有点寒毛倒竖。
蜃游到宫灼身旁,用雾气徐徐吐出两座平直连绵的的山,其间有个山谷,正是潇湘谷。
与而寻常山谷上宽下窄不同,潇湘谷上窄下窄,只有中间一处是宽的。宫灼看了半天,突然怔住,道:“莫非——”
“没错,”相桕点点头,“像上吊的人。”
大约在四百年前,有个姓宋的修士。
宋修士虽是散修出生,但是天资过人,年纪轻轻便小有名气,在修士大考中更是大展风采,得了上甲等的评价。
有天,他同自己的两位伙伴来到潇湘谷,发现此处灵脉有异,便在谷中住下,想要仔细探查一番。
这一探查,就看到了谷中的地生胎。
三位修士都非常疑惑。
因为这是条断龙脉,理论上来说绝不可能生出地生胎。而宋修士虽然心有不解,但想着此地多是寻常人家,万一地生胎发生异变,恐怕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于是他同两位伙伴合计了一下,将地生胎从山中挖出来看看,若是只死胎那就没事,若是活胎,且已畸变那就弄死,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开凿进行的很顺利,地生胎的面貌越来越清晰,是个沉睡的婴儿模样,看上去恬静安宁,并不像发生了异变。
在开凿的第四天,发生了个小插曲。
宋修士不小心跌落山崖,把腿给摔断了。
不过幸好他反应快,加之悬崖上有棵松树挡着,所以受伤并不严重,静养一段时间就行。
宋修士生性谨慎,觉得还是等自己养好伤再来挖地生胎。但他的两位同伴不答应,认为即使宋修士不在,他们的修为也足够应付地生胎,更何况这谷中太过无聊,他们一刻都不想多待。
于是趁着宋修士睡着的时候,这两位修士直接把地生胎给挖出来,发现是个死胎。
是个死胎,又是断龙脉,自然没有异变的担忧。于是三人决定后天就离开。
第二天饮酒之时,其中一位修士说,自己昨夜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四周都是一片空白,而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脚看。
而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梦里压根动不了。
所以只能颇为郁闷地看着自己的脚,一直看到醒来。
这种稀奇古怪的梦说出来,包括他自己都没有当回事,所有人打着哈哈就过去了。
第三日一早,宋修士和另外一位修士准备下山之时,发现这位修士不见了。找了半天,快要把山谷都找遍了都没找到。
一筹莫展之际,宋修士一抬头,看到悬崖边的松树上挂着一个人。
正是那位修士。
宋修士起先以为是他恶作剧捣乱,喊了几声他不应,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立刻御剑飞到空中。
靠近了,发现他的脖子系在一根麻绳上,双目睁大充血,明显是上吊而死。
到这里,宋修士还勉强保持镇定,直到他发现了一件事情,顿时如坠冰窟。
这具尸体头颅垂下,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
他梦到了他的死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