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倒从未听人提起过。”侬湘回忆道。
提起往事,晚园的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侬湘怎看不出那是藏了许久的心意,那般小心翼翼,又无比真挚。
晚园抬头飞快地看了侬湘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少女的娇憨:“那时我年纪小,只道是他救了我,往后每回见他……三嫂,我且不瞒你,往后每回见他,我只觉跟旁人不一样。”
“我知道他是跟着三哥出生入死的人,是父亲已故战友的儿子,在谢家这么多年,本分又可靠,三哥也极信任他……三嫂,你是不是觉得我幼稚?”
“怎么会?”侬湘握紧了晚园的手,勾起唇角,正色道,“爱一个人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有的人一辈子也没有学会。你不必觉得自己年纪尚轻便谈不得这些,更何况,你这般坦坦荡荡的便是很好。你今年即将年满十六,冯姨应当在为你寻夫婿了,对吗?”
晚园点点头,顿了顿,手指绞在一起,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安:“我虽读了新学、爱穿洋裙,可这事,总觉难为情……这事儿我不敢叫我姨娘知道,她整日便说我必定要嫁给高门显赫的男子,不知她知晓了会怎样数落我……我也怕自己这份心思被任平生知道,被旁人笑话,更怕……怕他心里从来没有我……”
说到这里,她才抬眼看向侬湘,眼眶微微泛红,却满是真诚,那份藏不住的少女情愫,尽数落在眉眼间,羞涩又纯粹,满心都是对那个救她于危难之中的男子,绵延多年的牵挂与心意。
“晚园,别怕。”
侬湘抬手,轻轻捏了捏晚园的脸颊,掌心温软,语气是全然的温和与笃定,没有半分取笑,也无半分轻视。
侬湘放缓声音:“你的心思纯粹又干净,既不丢人,更不幼稚,何来笑话一说?你读新学,懂新知,本就该比旧式女子更敢直面自己的心意,这份坦荡,半点都没错。”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心忐忑的小妹,满心都是怜惜,她想起从前与靳砚知相处的日子。那时她明知父亲母亲必定不会赞成这段感情,却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彼时她一面享受着自由恋爱的甜蜜,一面又承担着被身份束缚的不安,她最能懂晚园此刻的心情。晚园性子开朗阳光,却在这份藏了四年的心意里,变得如此怯懦,足见这份喜欢有多认真。
“真的吗?”晚园小声问道。
“自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侬湘笑笑,握紧晚园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冯姨盼你嫁得门当户对,不过是盼你往后衣食无忧,是长辈的一番苦心,却没考虑到未必是你的心意。你还年轻,这份心意不必急着公之于众,更不用急着求得所有人的认可,先好好安放着,慢慢看,慢慢等,顺其自然便好。况且你三哥并非守旧之人,若是时候到了,我便在你三哥那儿试探一番,瞧瞧他的态度,如何?”
“再说平生,他为人沉稳内敛,素来敬重府中众人,想来必定是个值得托付之人,若平生也对你有意,且你三哥也点了头,这事儿十有八九也就定下了。”
谈及任平生,侬湘眼底多了几分笃定,这些日子处下来,她深知这位任副官的为人,沉稳可靠,心性纯良,从不会轻慢旁人的真心。
“你不必因旁人的眼光,不必因世俗的规矩,就看轻自己的这份喜欢。晚园,你是好女孩,值得被人好好珍视,即便他眼下尚无此意,也不代表你的心意毫无意义。”侬湘唇角漾起温柔的笑意,“你只管放宽心,有我和你三哥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若是心里实在不安,随时来寻我说话,我永远都愿意听。”
“三嫂……”晚园望着侬湘温和的眼眸感动不已,“去年你生辰那日,我和三哥一道坐了飞机去上海,他便对我说你实非嚣张跋扈之人,我那时还想呢,一个司令家的小姐,多少也该有些傲气。如今看来,三嫂你竟亲切到半分傲气都没有。”
侬湘哭笑不已:“能有什么傲气呢?自己的婚姻做不了主,终归也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
“嫁给三哥,不好吗?”
看着晚园探究的眼神,侬湘不做犹豫地笑着摇头。
就在前几日,她也问自己,嫁给谢廷敬,好不好?
怎么不好?他给了她所有梦寐以求的,他虽阴晴不定,却又体贴入微。
她知道自己已对他产生了依赖,也察觉到了不妥。可是爱一个人,不就是冥冥之中对他产生了依赖么?尽管事到如今,她有些惧怕这份依赖,可她也清醒地想放任它持续下去。
“你三哥,很好。”侬湘如是说,唇边漾起一丝甜蜜的笑。
“我就说嘛。”晚园咧嘴笑起来,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小声说,“三嫂,昨日大早我便听三哥和母亲说沈大哥要来奉天了呢。”
“什么?”侬湘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是呀,就是三嫂你的大哥,说是要同父亲一道从上海回来,沈大哥与三哥有要紧事商量,顺便一同处置那几个刚抓来的反奉党呢。”
侬湘心里一紧:“会怎样处置?”
“这我便不知道了。”晚园说,“这几日三哥瞧上去不大快活,我可不敢多嘴。”
见侬湘微皱着眉,面色有些僵硬,晚园担心道:“怎么了三嫂,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侬湘摇摇头:“晚园,你可知父亲他们何时回来?”
晚园作回忆状:“我记得三哥说的……似是下个月底吧。”
那便还有一个月的时日。
侬湘缓了缓神,方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