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不知是多晚了,侬湘喝下安神汤便睡下,本睡得浅,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开门进了房间。那人脚下步履恍惚,身上带着酒气和烟味,在床边停了脚步。
听见动静,侬湘惺忪睁眼,起身打开床头灯便见他正坐在床头的那张小沙发上若有所思,颊上红润,也不知到底是否醉了。
“谢廷敬?”她出声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怎么喝这样晚?”
他缓缓侧头看她一眼,吐息间带着莫名的压抑:“来了兴致,便多聊了几句。”
“你喝醉了?”
“没有。”
侬湘从他身上闻见一股刺鼻的烟味,不禁皱眉道:“少抽些烟,对身体不好。”
“嗯。”
听他讲话这语调也不像喝醉,被那双黑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侬湘只觉浑身不自在,便开口问:“……还不打算睡下吗?”
“歇会儿吧。”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是很累了。
她沉默片刻,蓦然开口:“我……想再问问你,我大哥身边的女子,是什么来路?”不待他出声又很快说,“若是你不愿提起也罢了,我能理解。”
“她叫藤和葵子,是日本士官学校一教官之女。”
“噢……”
那自是身份十分敏感了。
他却话题一转:“你的钢琴课程是谁教授的?”
侬湘正沉思着,却听他忽地问上这样一句没来由的话,愣了一下才回道:“有两位。一位姓付的女先生,奉天人,只在我十二岁那年教过我三个月,后来听说是回了奉天,便再没见过。另一位则是德国的教授,现如今仍在上海,教授大户人家的小姐们。”
“姓付?”
“是。”见他沉思,她疑惑地问,“怎么了?或许是你相识的长辈吗?”
谢廷敬沉吟片刻,摇头道:“我并不认识什么姓付的钢琴教师。”
“为何突然这样问?”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的缘故,谢廷敬已是脸颊绯红,在微弱灯光的照应下竟旖旎地好看。
他缓声说:“我母亲是钢琴家。成亲那夜你所弹奏的肖邦《降E大调夜曲》,我母亲生前曾多次弹奏过,后来宴会那晚的《降A大调即兴曲》,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一曲。”
“是么?”她也暗道怎会这样巧?那位付先生也是常教她弹奏勃朗特和肖邦的曲子,可他的生母分明姓秦。
“她长什么样?”他问。
侬湘想了想,说:“许久未见,我却有些忘却了,我只记得付老师是很……温柔的长相,若是得空回上海,我便将同她的合照拿给你瞧瞧。”
“嗯,三日后七时静之要举办一场游艇宴会,宴会结束后两日便回奉天。”他显然已无再谈的兴致,起身拿出衣物进了浴室,步伐稳健。
“好。”侬湘不咸不淡地应着,可听到五日后就要回奉天,难免心中苦涩。
她向来对宴会兴致缺缺,也不知他整日外出奔波在做些什么,又是否有危险。
侬湘复又躺下,柔软的床垫虽舒适,浴室哗哗的水声却扰乱了难得的睡意,她翻了个身,空出一半床的空间,背对着浴室闭上眼。
不过一会儿,有人打开浴室门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热气,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就躺在她的身边。这人今夜的呼吸较平时有些粗重,虽已沐浴过,身上却仍带有淡淡的酒味。
不知怎的,侬湘闻着这味道有些头晕目眩,他躺下后却是怎样都睡不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安然入睡。
连着后头几日,萧致远和谢廷敬皆是早早便结伴出了门,又将近半夜才归。侬湘则留在萧府整日陪着轻姿和朵朵。
直到宴会这日,侬湘睡到晌午,出了房间走到大厅,见轻姿正坐在沙发上看育儿书籍。
“二表姐,朵朵呢?”
“她么……”轻姿笑起来,“侬湘,你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那边厨房的帘子陡然被掀开,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侬湘寻着声音望过去,走出厨房的那道瘦筋筋的身影正是她的三姐沈侬意。
侬意虽瞧着仍是瘦,却比上回见丰腴了些,不知怎的,见到她那一瞬间,侬湘只觉眼眶湿热:“三姐。”
侬意缓步走来拉起小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手背轻抚侬湘的眼角,亲切道:“小七,今日我随你姐夫来了汉口,听说你和妹弟也在这,便想着过来看看……瞧我们小七这身打扮,倒像是小女孩穿了大人的衣裳……”
“三表姐,我前几日可是说了和你差不多的话呢……”轻姿也调笑道。
侬湘后知后觉:“那朵朵是不是正和康儿在一起?”
侬意笑着点头,向敞开的大门外头招呼着:“康儿,快来,你七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