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夫人。”侬湘把她叫住,嘴唇动了动,还是问出口,“请问谢家……是什么样子的情况?”
杨夫人笑着答:“谢司令有三房太太,正房庄夫人是前清翰林之女,是最重规矩的,她生下大小姐谢晚春,生二小姐时尚在夫人腹中便胎停了……二太太秦若素是在三少爷十七岁那年回府的,从前似乎一直在上海居住,后来在少爷十八岁那年便去了……三少爷虽是庶出,但因才干出众,归国后实际掌握着谢家大半兵权。二太太离京后三年老爷纳了三姨太冯觅清,生下谢五小姐谢晚园与谢六少爷谢砚文,在谢五小姐之前三太太尚有一个四少爷也是生下便不行了……前几年老爷又纳了四太太李玉珍,今年三十有六,从前在广和楼戏班里谋生,被老爷瞧了去,进了府几年肚子里没个动静,请来医师一瞧没想到却是个不能生养的……”
听杨夫人悉数讲完,侬湘顿时心里有了谱,这谢家男丁也不过谢廷敬与谢砚文两人,瞧那谢廷敬的做派本以为他是个嫡子,不曾想是个姨太太所出,从他身上却是半点瞧不出庶子的卑微。
“谢六少爷今年几岁?”
“比五小姐小十岁,约莫五岁罢!”
站台上英格兰站长挥动怀表,列车终于呼啸着发动,车轮滚过轨道发出的巨大声响没过了月台小贩叫卖声和名流人士的交谈声。
列车到达奉天需三日,所幸出发时交代棠枝随身带了几册书,侬湘这才能在包厢里靠书本打发时日,毕竟她向来不喜爱做女工这类事。
杨夫人每日早中晚来一回,照例询问是否有其他需求,包厢内两人本也并非多事之人,问及也只摆手,她自是欣喜替她省了不少事。
一日挨着一日,侬湘渐渐习惯了列车发动的噪音,偶尔从书本中抬起头来,听棠枝说起列车每到一站,任副官便向月台撒镀银喜糖引起孩童欢笑追逐的趣事。
三日过去,蓝港列车顺利到达奉天前门站,站内张灯结彩,进站时天空飘起了细雨,铁轨震动震落了檐上雨水。站台上全是岗哨,蓝色戎装的士兵们脊背直挺,均背着上膛的步枪,屹立不动地站在雨里。
她早已又换上凤冠霞帔,未出包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军乐队演奏声已然不绝于耳。
杨夫人扶着她出了包厢,还未走几步便带着她停住了脚步。
“三少爷。”
杨夫人喊道。
她低头见一个喜色的马褂果然站在她身旁,心下一惊,他这会莫不是该在谢宅外等着么?怎的直接到列车站来了?随后感觉到杨夫人松了手,转而肩膀被人搭上一只手握着,拥着她出了站台。
出站可见正阳门城楼,穿灰布长衫的算命先生高喊“八字合婚”。她尚在喜帕下什么也看不到,却也确确实实听到了那四个字。而那只温热的手一直握在她肩头不曾放开,隔着层层布料,炙热温度仿佛要把她的肩膀灼烧出一个洞。
站外人群推搡,有起哄声,调笑声,谢廷敬皆置之不理,吩咐任副官在前开出一条路,他则一直拥她到婚车前,亲自为她提了裙摆,护着她上了车。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不时传来阵阵交谈声,她不尽听清,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尤为突兀,似是斥责道:“这成什么规矩?”可又碍于谢家势大不敢得罪,尽管压低声音,却还是被她听了去,她想他应该也听到了,只是不愿搭理。
莫说这老人家,就连她也是惊骇,这成婚之日哪有新郎官亲自来列车站接的规矩?谢家虽也算是半个新式家庭,可从杨夫人那话里头得知谢夫人是最重规矩的,怎能容忍他做到这地步?
思索间,他已入车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没有要同她说话的意思。她并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想了想自认识他以来,他的表情无非是那几种,颇为板正,鲜少有调笑的时候。
迎亲队伍到达一处宅院前,他率先下了车,为她打开车门,在哄笑声中牵着她走。
众人看在眼里,想来这谢三少爷是流过洋的,自是崇尚西洋做派,牵个手又有何不可?只是羡慕那三少奶奶得夫君这般看重,宁愿得罪家中长辈打破陈规,也要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进去。
谢府的派头比沈府大得多,五进四合院带东西跨院,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这几年在谢必先的带领下,谢系势力逐渐扩张,与日俱增,不必想今日谢家娶媳妇定是要大办一场的,此刻府内名流云集,奉天大半的政客富商无事定要来赴宴,有事的也尽量推脱了来。
打扮隆重的男女宾客已经尽数在喜棚内坐下,仪式便要开始了。
她知他定是牵着她要往府邸走,他走得很慢,时不时提醒她小心门槛与台阶,表现得很是贴心。
经过一道冗长的白泥道路,他带她跨过一个比方才几个还要高的门槛,又走了几步,方才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