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廷敬并未在沈府呆多久,与相熟之人一一交谈过后,便说去司令部打过招呼,就要飞回奉天了。
对这个谢三哥,侬湘心里是有感激的,她想不止她,整个东南都应感激他罢……
谢廷敬匆匆地赶来,又匆匆地离开,墨黑色披风在他身后轻轻飘动,看起来那样虎虎生风,气宇轩昂,再合上那张俊脸,引得在场年轻女子纷纷侧目。
谢廷敬走后,冯老爷便也开始按照流程安排接下来的事宜,侬湘却越发觉得索然无味。
她是最不喜热闹的,尽管小囡很可爱,可是在喧闹场合呆久了她便觉疲乏了,偏荣氏母亲说要同冯太太到冯家戏园子看戏,不肯走,她想回府的心思便只好作罢。
一直到晚间,侬意才得空,将女儿哄睡后拉着小妹侬湘到房里,继续小声说着白天没说完的话——“听说,知瑶去日本旅游结识了谢三少,七妹,你知道的,咱大哥是个闷葫芦,心里只有报效祖国……而那谢三,可就说不准了,听说……”
侬意凑近了些:“听说是个哄女人的好手!”
“三姐,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那日母亲和知瑶在房里谈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可是谢三哪是那么好惹的人?母亲自然是不同意她去招惹谢三那样的人物,便劝她死心什么的,把那谢三说得忒吓人了……”
真有那么吓人吗?
她仔细回忆之前接触过的谢廷敬,这谢三哥……貌似也并没有他们说的那样不近人情。
见小妹愣了神,侬意敲了敲她的脑袋,狐疑地说:“我总觉得今日父亲的表现有些奇怪……那谢三,也定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人!听说,他去日本之前干了什么事儿,让谢司令动怒了,眼不见心不烦,就把他打发到日本去了……说是打发,实则是让他去历练吧?谢司令最是喜爱他的长子谁不知道……毕竟走失了那么多年才找回来的少爷,能力又出众……”
侬湘对这些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想赶快回去休息了,听三姐说道了片刻,便告辞说要去戏园子找荣氏母亲。临走时看着婴儿床里正熟睡的小侄女,侬湘忍不住俯下身亲吻了一下侄女肉嘟嘟的脸颊,方才离去。
冯家戏园子里,正出演着燕喜大戏院杨老板排的新戏《孟姜女》,台上的名角哭得梨花带雨,正演到高潮处,台下的观众大多是名流贵妇,有的甚至不顾妆容是否花乱,竟也跟着抹泪。
透过重叠的人群,她一眼便寻到了荣氏母亲,她正看戏看得入神,同身旁的冯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什么,显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还是没忍心打扰,悄悄退出了戏院,却也不想回三姐房内听三姐说旁人的闲事,转而百无聊赖在冯家大院儿闲逛,一路上碰见相熟的名门之女,也肯停下来寒暄一番,这种场合她早已游刃有余。
半个时辰过去,来来往往的人看得她眼花,实在乏了,本想蹲个清净,谁知在穿过长长的廊子,转过一个转角时,远远地瞧见冯二小姐冯知瑶在一处凉亭下低声哭泣,不住地用手帕擦着泪花。
是因为谢三哥么?她不禁疑惑,想起今日白天那谢廷敬来冯家,还带了两个壮硕的随从,那样大个阵仗,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过个场面便匆匆走了,这两人更是装作不认识一般,一句话也未曾说过。
侬湘最是见不得女子被辜负,想来那谢三哥也是个爱沾花惹草的主儿,把单纯女子哄到手便转身抛弃了。他在战场上过关斩将又如何呢?爱招惹女人的男人,自是像四哥那般,没个正形儿的。
想来一个女子正为感情伤神定是不喜旁人瞧见的,她刚想转身离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沈七妹!留步!”
柔柔的,定是冯知瑶的声音。
侬湘本不便叫她发现,暗叹一声,转过身,漫步穿过长廊,走进亭子里,见冯知瑶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睛肿得跟个核桃似的,眼眶猩红,便抽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冯小姐,对不住,无意撞见你在这儿……”
冯知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沈七妹,让你见笑了……今夜这事儿,可以不要同大嫂说么?不然她又得一堆大道理伺候了……”
侬湘笑着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三姐。”
“大嫂定是同你说了罢?我和谢廷敬的事儿。”
侬湘见她不甚在意的样子,自己也并不打算说谎,索性点头承认。
“其实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的,他从未说过要同我交往什么的,只是他好似对待女人永远都是一副样子,好得恰好好处……在日本,当我向他说,我爱他,他那副表情,平静得就像一滩死水,没有一点惊喜的样子……那时我就知道,他是不可能爱上我了……后来我终于想通,他那种人,必定是喜欢聪慧妥帖的女子,怎可能会爱上我这样的人呢?”说着,冯知瑶又要落下眼泪来,拿着侬湘的手帕胡乱擦拭着。
“冯小姐,请不要妄自菲薄。”侬湘有些心疼眼前的女子了,只是这样安慰道。她本不愿在这久留,只是见眼前女子哭得这样伤心,也不忍告辞离去。
多年以后,冯知瑶仍然能够记得那晚。在亮洁的月光下,风呼啸着刮过周围的长青树,无情拍打着细枝和树叶,发出“沙沙沙”的声响,亭边的小池塘有若即若离的蛙叫声,不远处有宾客们的交谈声,而她只听到她跟前的女子用着一把温柔的嗓音告诉她:“每个女子,都有自己的魅力,不是么?”
是啊,每个女子,都有自己的魅力。一个男人而已,值得吗?
若是爱一个人,爱到如此狼狈苟且,那的确是要挥手作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