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枝轻叹了声,无声地关上门。
侬湘搁下信件,端起黛绿色的陶瓷杯,喝了口已经凉掉的白茶,口腔内瞬间弥漫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回味绵长。
她起身走向纸鸢,风从窗外鱼贯而入,正吹动着那两条细长的蝴蝶须。她发起了呆,没有注意到书桌上的信纸被吹落到地面。
信纸静悄悄地躺在灰色的地砖上,过了一刻钟才被主人发现。
侬湘伸出手指覆在纸面上,感受着字体凹陷的轮廓……随后用手指轻轻掸开信纸上沾染的灰尘,细心叠好放在信笺里,打开书桌下的抽屉,将它压在首饰盒和几本厚书的下面。那里已经存有约莫十来封信笺,皆是砚知托人捎给她的,她爱怜地用指腹拂过被整齐叠放的信笺。
每一封……每一封信笺初次拿到手上时,都是不一样的感受。
将抽屉推进,锁好后,一时间狂风大作,窗外的天空已经布满乌云,黑色压城,一场大雨似要降临。
啪!
听见声响,她转过身,看见纸鸢被狂风吹到了地上。她心下一慌,连忙上前察看,仔细检查一番之后,发现蝴蝶的翅膀已然摔断。
她有些后悔。
不该将纸鸢挂得这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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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侬湘被棠枝焦急地叫醒。
“哎哟……我的小姐!这都什么时辰了?今日老爷说过要回府用午饭的呀!快起罢,老爷马上要到了……”棠枝随手搁下手中的扫帚,慌乱地将侬湘扶起来。
侬湘迷迷糊糊间才想起,昨日荣氏母亲对她说过今日父亲会回府,只是没想到这样早。
在棠枝娴熟的一番更衣洗漱后,她便匆忙前往沈老爷沈庆忠的住处庆坪园。
到时,各式各样的菜点已被丫鬟小厮们悉数端上了长木桌,大太太荣淑英,二太太连宜珍,五姐沈侬云皆已落座,就连几日不曾回府的四哥沈自津也在席上。
贴身丫鬟和小厮皆站在一旁垂头候着。
“母亲,二太太,四哥,五姐。”侬湘乖巧地一一请安。
“七妹。”
“七妹。”
荣氏和连宜珍笑着点头,自津和侬云也回应道。
荣氏平日里打扮得素净,不喜奢华,五十多岁的年纪却不显老态。反观今年刚满不惑之年的二太太,眼角没有一丝皱纹,打扮得极其讲究,乌油油的头发用碧色珠翠发簪挽在脑后,深紫色旗袍穿在身上显得身段优雅大方。
“湘儿,今日怎的这样晚到,可是贪睡了?”沈家大太太荣淑英率先发了话,若是光听内容,不免令人感到严厉苛责,可那语气却是极尽温柔的,“你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和他下属商量着发什么什么电报,一会儿就来,刚才还问到你,问你怎么还不过来……”
“好了好了,大太太,快叫湘儿坐下罢,就耽搁了一会儿罢了!不妨事的。”二太太连宜珍一向是极温柔体贴的,此时见荣淑英还有要讲下去的意思,便忍不住插了话。
“罢了!罢了!湘儿,快坐下罢。”荣淑英摆摆手。
“是。”侬湘在五姐侬云身旁坐下。侬云爱穿小洋装,烫了一头小卷发,就像报刊上的西洋人那样,身上喷洒了浓郁的香水,她闻久了便觉得头闷。
从前大哥未出国时,时常托人送来不同名牌的香水,四哥有时也会随手相送。起初她不怎么爱用,直到有一日棠枝不小心打碎了放在梳妆台上的那瓶Curelain的佛手柑,淡淡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她便爱上了,从此便只用那一款香水。其余的要么转送给女校的同学当礼物,要么就借给五姐侬云用,毕竟侬云是尤其喜爱浓郁香水的。
侬湘皱着眉头,手指拂了拂鼻下。荣氏见状便知她是闻不惯侬云身上那新款法兰西香水味儿了。
“湘儿,你四哥做个什么烟草生意忙得很,这几日才回来一趟,去……去和你四哥坐一块儿,也方便让你四哥给你夹菜不是?”荣氏笑着对侬湘说道,笑起来面颊上的肌肉用力上移,眼角的鱼尾纹甚是明显,法令纹也似有若无。岁月从不败美人,即使是这样,也能瞧出她年轻时的风韵。
侬湘犹豫着,却见自津笑吟吟地对她招手:“小七,过来和四哥坐罢,四哥给你夹菜。”
沈家四少爷沈自津是二太太连宜珍所生的第一个儿子,也是沈家最小的少爷,打小被爹娘惯着,在外风流成性,红颜知己数不胜数,交往过的包括医师,警察,教师,画家云云,侬湘听说他最近竟和一个戏子打得火热,令二太太很是头疼……
侬湘从来不主动与四哥来往,倒是沈自津有时兴起,时不时便逗一下他这个爱脸红儿的小妹,两人说不上兄妹情深,却也算熟络。
见荣氏母亲和沈自津都发话了,她这才起身在侬云对面的位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