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能辞官归隐,是天大的好事。
闻鸳正思索着,一会儿见了宋旗,如何替那赵六子求个恩典,却见迎她们进门的小厮急匆匆跑来,手上捧了本巴掌厚的册子。
“夫人,”他弯腰将册子奉上,“指挥使大人听闻夫人在此等候,特命小的取来名册,免教夫人心急。”
“有劳。”
闻鸳铺开名册,有意向赵亮儿放近了些。
“我不识字,”赵亮儿原样推回给她,“请夫人帮我找找,赵六子。”
为牵制西厂,北镇抚司连年招兵买马,常驻京师的人手已逾百人。闻鸳不厌其烦逐页翻阅,眼看名册覆盖大半,终在一页末尾觅到这三个字。
“赵六子,”葱白指尖缘墨痕下移,点在对应的代号,“老狗。”
“这……”赵亮儿难以置信,看看闻鸳,复瞧瞧那小厮,“这定是弄错了吧,我叔父是人,怎地,怎地起名叫老狗?”
朝廷鹰犬,于外人眼里,不就是皇帝豢养的狗。
北镇抚司如是,西厂亦然,满朝文武,又何能幸免。
她无心同赵亮儿解释各中缘由,执起名册交还。
“替我传这位老狗。”
小厮接在怀内,戳在原地踌躇几番,结结巴巴回话:
“夫人若想见老狗……现下,人该已经在义庄了。”
夏日里天气炎热,尸骨存不过半日便要火化。闻鸳连马车也嫌慢,不问自取卫进骑来的那匹良驹,带赵亮儿赶往城外的义庄。
远远得见天边升起浓烟,她们抵达那处火炉时,只剩黄土一抔,灰飞烟灭。
义庄的人睨了一眼炉下余烬,称这就是今晨北镇抚司送来的锦衣卫。
七个人身上皆未搜出银两,敛去令牌兵刃,便只剩朝廷赐下的官衣官靴。常年在外奔波,衣裳靴子破损严重,鞋底近乎磨穿,竟都舍不得换。
想来是穷苦出身,过惯了节俭日子。
且因是横死,他们多做了场法事告慰亡魂。
赵亮儿一步一步,踉跄走向那堆灰烬。
闻鸳跟在她身后,满腹宽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昨夜那场恶战,因她而起。
于那七具尸首,七个痛不欲生的家而言,她并不无辜。
“夫人。”
赵亮儿跪在余温尚存的灰堆前,颤抖着伸出手,无法碰触。
“夫人……我想带他回家……”
声声剜心刺骨,闻鸳合眼亦忍不下胸中剧痛,喉间蓦然泛起腥甜。
炉中烈焰宛若一并焚毁了她的血肉,赵亮儿的啜泣犹在耳畔:
“可是夫人……这里面,哪个是我叔父啊……”
一身布衣出门去,三寸蟒衣裹刀还。
闻鸳伴赵亮儿取了骨灰坛子,一件飞鱼官服裹好染血的雁翎刀,牵马踏上归途。余下六人的骨灰,她打点暂存此处,待北镇抚司通知他们的家人认领。
荒郊野径,黄沙漫漫,尘灰掩映巍峨城关,恍若断壁残垣。
时近正午,城中的市集散去。老翁赶牛车出城,清晨拉来的满筐鲜菜换作铜板,和小童儿爱不释手的拨浪鼓。
祖孙俩唱着歌儿,赶着车,一路走,一路笑。拨浪鼓叮叮当当作响,歌谣句句不一样。
“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来年好发芽,阿公的小娃娃,快长大……”
赵亮儿停下脚步,泪水噙满眼眶,一双眸子亮亮地,目送牛车越来越远。
“叔父。”
她垂下头,轻轻抚摸怀里黑黢黢的陶罐。
“小亮儿也长大了……小亮儿,带你回家。”
北镇抚司门前的獬豸依然屹立,高悬的匾额依然触不可及。卫进不便露面,是宋旗率人在外等候。
谕祭文书一封,两月月粮,抚恤三十两。
“既是卫夫人的朋友,老狗的抚恤循总旗之数,增加一倍。”
托盘高举过头顶,赵亮儿却迟迟不动。
“赵姑娘,”闻鸳出言提醒,“收下吧,是宋指挥使为你叔父求来的恩典。”
赵亮儿瞥见文书上的名字,抱紧陶罐退后一步:
“不是给我叔父的。”
“不会有错,”宋旗亲口认下,“老狗在本官手下多年,几度出生入死,原本这个月,该升他为总旗。”
他渐渐说不下去,掏出怀中一只满满当当的钱袋,也搁进托盘。
“兄弟们一点心意。你是老狗唯一的亲人,往后若有难处,就来京师找北镇抚司。”
赵亮儿泪眼婆娑,却还是倔强不肯碰那托盘里的东西。她稳妥放好陶罐,提裙跪在数面织金官袍间,深深叩首。
红土覆面指茧厚,黄泥满身旧衣薄。
与京中繁华格格不入,又真真切切痛彻骨髓。
“民女谢过众位大人。”
她额头沾上高门前的灰,于车水马龙的喧嚣里,挺直脊梁。
“可我叔父,他有名字啊……”
“他姓赵,赵六子,不是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