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于俯身抹掉,岂料深深浅浅的红染在指尖,顷刻化血线缠住她的脖颈,势要将她牵入血海。
“不要……不要!”
惊醒时,窗外夜色正浓。
为免闷热,她房中的轩窗彻夜不关,雨丝潲进缝隙,淋在颈间一片凉意。
是梦。
还好是梦。
惊魂甫定,她抬手摸向身边——
枕寒衾冷,静得只剩她急促凌乱的呼吸。
卫进不在。
今夜北镇抚司与端王的人交手,是否从中探知毒药的来历尚未可知,他势必无暇歇息。
虽隐有失落,但更清楚,今时不同往日,行差踏错半步,葬送的是西厂和整个太师府。
她不能强求他留在身边。
只是他不在,她一定睡不安稳。
时辰还早。
闻鸳坐在榻边迟疑良久,终究掀开薄被,披上外衫出了门。
平日府上起得最早的厨子不见踪影,值夜的家丁背靠漆柱打盹。她蹑手蹑脚捡了几块石头,垒作小丘用以固定住伞柄,将折伞留给他们挡雨。
而后,独自步入雨帘,从连廊行至大门,细雨霏霏,尚未浇透她的衣裳。
四方围墙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想看看外面的光景。
算来,自卫进重伤时起,就再不曾去过一次市集,再不曾见过久违的人间烟火。
天未大亮,上集的摊贩已陆陆续续进城。
披斗笠的老翁赶着牛车,挑扁担的货郎睡眼惺忪,鲜菜鲜肉,各式瓜果堆满竹筐,是一家人的吃穿用度。
闻鸳一时兴起,出来得匆忙。梳妆一切从简,仅凭一支金钗绾好发髻,素面朝天,身上穿的袄子是从前在太师府的旧物,有几处刺绣洗得起了毛茬。
饶是如此,过路人亦纷纷侧目,不解她一介养尊处优的深闺女子,缘何晨起上街,只身淋雨。
“姑娘,姑娘?”
有人连唤二三声,伸手阻拦,闻鸳方知,是在喊她。
她抬眼观瞧,是个很瘦弱的女子,与她年纪相当,身形比她矮半头。与她说话时,尽力把手里的油纸伞举高,像是也想为她挡住些风雨。
看装扮,应是才从老家来到京师,衣裙上还沾有牛车上的干稻草。
闻鸳接过她的伞,撑在两人头顶,强自挤出一抹笑容。
“姑娘可是要问路?”
“对,”女子热络点头,“我初来京师,人生地不熟,街上这许多人,单就是姑娘你瞧着面善。”
闻鸳嘴角的笑意浮上些微苦涩,她垂眸敛去眼中怅然,耐心询问:
“姑娘要去何处?”
“北镇抚司。”
提起这四个字,女子蒙了层疲倦的眼眸倏然一亮。
“我叔父在那里当差。”
闻鸳胸口发紧,如梦中一般猛烈的窒息感卷土重来,瞬间心惊肉跳,被一阵悸痛击垮了意识。
“姑娘!”女子忙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样?我看你脸色苍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
“无事,”闻鸳不着痕迹拂开她的手,强打精神站稳,“北镇抚司,待我稍歇片刻,带你去。”
“多谢!”
女子喜出望外,却顾忌她怕脏,未再伸手碰她,只陪她坐到路边小店门前的台阶,埋头在随身的包裹里好一通翻找。
闻鸳按住左胸,试图平复快要撞出胸膛的心跳。不经意瞥见对方的动作,以为是要掏银子给她,主动说:
“顺路而已,无需多礼。”
“哦,不是。”
女子听她如此说,不好意思笑笑,刚翻出来的半块米饼怯生生捏在手上。
“我担心你是饿得没力气,想着给你找些吃的。谁,谁想到,就这半块饼子,脏了,你吃不得。”
她越说声音越小,仿佛连善举也自惭形秽,愈发没了底气。
闻鸳缓过一口气,有意朝米饼多看了几眼。
“你做的?”
她问。
“是,”女子笑答,“看你的衣裳这么精致,定是城中富庶人家的大小姐,乡下东西,不敢给你。”
闻鸳收回视线,却与人谈论起别的事。
“我也会做点心,”她支颐撑在膝头,若有所思,“起初做的不好,常常是糖馅儿熬糊了,面酥烤硬了。但爹娘尝过,总夸好吃,比铺子里卖得更香甜。”
“我叔父也是,”女子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同她讲小时候的事,“爹娘没得早,是他和邻居家的婆婆拉扯我长大。后来婆婆也走了,我一个人学做饭,饼子蒸得能凿穿院墙,叔父还说,他铁齿钢牙,就爱吃硬的。”
“亲手为之,无谓味道几何,吃的是情义。”
闻鸳指指那半块沾灰的米饼,诚恳道。
“萍水相逢即是缘分,不知我是否有幸,品尝你的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