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调任北镇抚司数年之久,想必,早已将妻儿从老家接来京师了吧?”
宋旗再饮一杯,不肯任她察觉眼中的懊恼挫败。
“未有卫督主的好福气,”他讪道,“下官常年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家里,也是内子住惯了家乡的陋室茅屋,不愿见京中繁华。”
“不过办好了差事,得皇上赏识,多捞些油水罢了,遑论福气。”
闻鸳小口品茶,作势朝地上堆积的各式宝物扬眉一瞥,意味深长道。
“此番外界以为将来北镇抚司一家独大,纷纷投诚,指挥使位极权盛,丝毫不输那阉贼。”
宋旗避而不答,热茶饮下第三杯,浑然不觉得烫。闻鸳便了然,是说动了他。
“指挥使对这茶情有独钟,想来是味道不错,”她着手为人添茶,继续道,“倘使北镇抚司办事妥贴更胜西厂,这般好的茶,指挥使只嫌太多喝不完,需随手拿来赏赐下人。届时尊夫人见惯京中繁华,未必还眷恋故土旧宅,东篱一隅。”
茶水注入玉杯,宋旗满面肃谨之色倒映其间,蓦然被水流击穿,推开层层涟漪。
他以手指抹去溅在桌上的水珠,终于抬眼直视闻鸳:
“我凭什么相信你。”
闻鸳笑盈盈摇头:
“指挥使不必信我,今夜丑时城西,是非虚实一探即知。要不要捷足先登抢这份功劳,指挥使心中,自有定夺。”
天欲黄昏,乌云随风消散,让出一轮血色残阳,泼洒在北镇抚司外空荡的街巷。卫府的马车渐行渐远,车轮吱呀呀作响,闻鸳掀开窗帘,目送晚霞落尽。
时值六月盛夏,暮色却阴寒彻骨。
她不知此计是何结局。
或许事成皆大欢喜,或许功亏一篑,搭上宋旗一条性命。
但圣贤书写的大义凛然,先于她的爱恨粉身碎骨。
令她明知是错,不得不做。
是夜,皓月当空。
霜凝白玉弓,风止翎羽箭。
闻鸳将两样东西收好,换上身方便行动的衣装,又添了把卫进留在府上的匕首,悄然从柴房后的矮墙翻出。今夜没有卫进备下的干草垛,她提前备下条绳子,顺着墙头滑下去。
白日里乘的车马遵她的吩咐停到府外,奈何栓马的绳结严密,麻绳颇割手,她一时半刻解不开,索性用匕首划断。
车厢孤零零留在门口,马儿随她赶赴城西。
寒鸦满林,纸笺上约定的茶棚就在山脚下。她用羽箭牵绳索缠上岩壁间横出的枝桠,缘此攀至高处青石,可将茶棚方圆数里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将丑时了。
寒露侵衣,打湿发梢,她仰首对月,握紧了随身的弓箭。
一阵极轻的车马声逼近,她定睛看去,乃是十余个樵夫打扮的人簇拥着一辆极为宽敞的马车。他们勒马茶棚前,为首的持剑挑起竹帘,像是在搜寻谁的踪迹。
闻鸳屏息敛气藏匿于树影下,但见另一队人马自顺承门方向而来,不多时便将与之会合。
她借月光看清,这伙人佩在腰间的雁翎刀。
是宋旗。
霎时血光迸溅,大片鲜红淋在茶棚飘摇的摊席,浇熄荒野里唯一一盏昏黄灯烛。血腥气渐呛得人难以呼吸,深深浅浅的血迹覆盖大地,触目惊心。
闻鸳强忍心慌看向那片尸山血海的狼藉,樵夫模样的人仅剩一个活口,雁翎刀架上颈侧,黑衣人将其团团围住,欲审问他的来历。
她摸黑扶着身边的石头和树根,小心翼翼朝山下挪了不远,箭镞悄然搭上白玉弓,瞄准那人后心。
俄而,一道寒光惊破夜色,黑衣人挥刀抵挡已来不及,那家伙扑通一声倒在草丛中。
闻鸳的羽箭尚未脱手,他面门竟赫然插了把折断的短刃。
“什么人!”
宋旗警惕环顾四周,回应他的却徒留山野间游荡的风,呜咽而过。
一时难辨来者是敌是友,闻鸳只觉双腿发软,踩不实脚下的青石,险些一头栽下去。电光火石之间,唯有手忙脚乱,就近抓住身后的藤蔓,堪堪稳住身形。
碎石滚坠,她壮起胆子张望下方的峭壁。
好险。
若从这里跌落,就算有幸不曾摔断骨头,弄出来的声响也定会被北镇抚司一行发现。
荒郊野岭,死无对证。难保宋旗不会心血来潮,栽赃她与那伙人同流合污,以此拖卫进下水。
此地不可久留。
她手抚胸口,勉强定了定心神,企图借力藤蔓下山。但这会儿惊魂甫定,方觉出一丝不对劲。
山间枯藤多粗糙硌手,稍稍一碰,细密倒刺便会楔进皮肉。为何现下攥在掌心的这根,非但不扎人,反而滑溜溜的,甚为趁手。
不像藤蔓,倒更像是……
一块上好的布料。
“……唔”
她吓得方寸大乱惊呼出声,幸而那块布料的主人及时捂住她的嘴,直至宋旗带人撤离才放手。
他腕间带起熟悉的冷香气,闻鸳愣怔片刻,转头扑进人怀抱。
“卫郞……”
她又惊又喜,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哭得说不出话,却还捶着他的胸膛埋怨。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