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王行事乖张跋扈,非明君之选又无夺权之心,臣以为于公于私,杀他无益。这盘点心,当是冲皇上来的。”
那人随手置了茶,扶住脖颈缓缓活动:
“你疑心,北镇抚司图谋不轨?”
“北镇抚司与臣一样,生死荣辱俱系在皇上一念之间,若皇上式微,我等绝无退路。”
卫进处变不惊,镇定道。
“皇上不妨想想,若龙驭殡天,何人坐收渔利。”
麒麟怒目,那人眉心发紧:
“七皇叔在你的厂狱。”
“臣也奇怪。”
卫进不动声色观察他神情变化,语间有意掺了些许畏惧。
“不过,倘使他借身在厂狱洗清嫌疑,一旦得手,可名正言顺行监国之权,形同登基。皇上,臣无胆想见,端王麾下雄兵百万,在京中竟也手眼通天到如此地步。”
“查!”天子震怒,“若当真是七皇叔所为,休怪朕不顾叔侄情分,让他活不到下个月寿辰!”
“皇上三思,”卫进俯首劝谏,“情况未明,朝廷不知端王势力几何,贸然追查,唯恐打草惊蛇。”
那人坐在高处,眯起双眼睥睨于他:
“卫卿有何高见。”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他毫不退缩迎上人审度目光,“不若,咱们遂了他的心意。”
赤袍拂动,那人勾唇冷笑:
“让朕装病?”
“皇上乃九五之尊,圣体违和定使朝臣惶恐,臣不敢以朝局做戏。”
卫进言之恳切,视线落在桌案上那盘沾血的云腿酥。
“圣心仁慈,赏赐臣一盘御膳房做的点心,臣吃后毒发,命悬一线。若有人趁虚而入围剿西厂,便是进了皇上的天罗地网。”
木椅吱呀作响,那人疲然靠上椅背,慵懒道:
“即刻去办。”
早朝散去多时,闻鸳听守在门口的家丁报了四五回。道是上朝的大人都回来了,迟迟没有卫进的消息。
云腿酥送入宫许久,理应早已事发。
却为何,还不见他踪影。
整整一上午神魂不宁,她把闻太师的藏书全翻遍,难换片刻心安。
“长姐,你今日怎么了?”闻缨把她按到软榻上坐着,亲自斟上一盏热茶,“爹被罚闭门思过,朝中事就和咱们府上没有半分瓜葛,何苦为不相干的人烦心。”
闻鸳无法同她解释,任她唠叨也罢。
心里总还拼命压着,不让最坏的念头冒出来。然而刹那晃神,那些她害怕见到的场景就如洪水顷刻席卷脑海,令她心慌不止,一点风吹草动,也觉惊心动魄。
“夫人,不好了!”
明月急匆匆跑进来,泪痕满面扑倒她跟前。
闻缨怕吓着闻鸳,先与人搀扶起身,敲打道:
“有话好好说,小心冲撞了我长姐。”
偏明月仿佛生怕府内府外的人听不清般,喊得悲痛欲绝:
“咱们督公受人暗害,怕是,怕是不好了……”
“这……”
闻缨顿时没了主意,下意识看向闻鸳。
眼见闻鸳数个时辰神不守舍,这会儿居然掩面笑出了声。
“活该!”
她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欣然执起闻缨的手。
“阿缨,随我回卫府,亲眼看那阉贼命丧黄泉,方能销我心头之恨。”
时近正午,城中各处炊烟袅袅。
闻鸳赶到卫府时,适逢小厮朝门上匾额悬挂白花,寿材整齐停在院子里。
仲夏时节,仿若满庭落雪,悄怆凄凉。
平日里走得近的丫头见她回来,连行礼的力气也没有,只管埋头痛哭。
闻鸳面上波澜不惊,提裙迈过门槛,直奔卧房。
闻缨担心她大喜过望,当着外人的面现出得意,紧随其后小声叮嘱:
“长姐,一会儿同那阉贼相见,你万得忍住。若教人瞧见你不悲反喜,怕要据此构陷你。”
闻鸳极为配合地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
“我尽量。”
天气太热,加之她们步履匆忙,行至卧房外已出了一身的汗。闻鸳欲取出手帕扇风,登时被闻缨一记眼刀制止。
“长姐,”小丫头语态老练,渐和闻太师如出一辙,“谨言慎行。”
“知道了。”
闻鸳撇撇嘴,冒着暑热等下人开门。
木门拂开,耳畔哭声愈发真切。
“阿鸳。”
那人躺在榻上,轻唤她的名。
“临死前,我想……再看看你……”
闻鸳发誓,她并非有心为之。但此刻卫进越惺惺作态,她越忍无可忍。
于是——
“扑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