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她拣棉棒蘸取药粉,细细涂在那人伤处。
察觉他紧绷的肩膀随之放松,她不禁莞尔,布满血丝的双眸浮上些微安慰。
彼时她畅想摆脱朝中事,寄情山水,与他游遍天涯海角,寻一隅避世而居。如张神医一般,竹林深处搭陋室,不问红尘许多年。一草一木,一幅水墨丹青,一只简陋风鸢,尽是世间难得的欢喜。
如今豁然开朗。
其实她的欢喜,不必桃源深处,无需门隔流水。
只要他在。
只要,他无病无灾,平安康健。
在朝堂或远方,没什么两样。
“卫郞。”
上罢了药,为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裤,她靠坐榻边,侧头枕人手背凝望月光。
“从前你说,明月照沟渠,是你之幸……你可曾想过,于我而言,你亦是照我走出深渊的一缕月影。”
“世事如泥潭……”
她喃喃道。
“别丢下我……”
这一夜,闻鸳睡得格外惊心动魄。
寻常风声、叶落声,皆恍若列缺霹雳,振聋发聩,因此睡不熟,丁点微不可闻的动静便会惊醒。干脆到窗下软榻盘膝而坐,借烛光看书,打算熬到天亮。
奈何白日里消耗太过,圣贤书上的字不多时连成片,倦意冲昏头脑,又迷迷糊糊地发困发懵。
半梦半醒之间,耳闻木门吱呀响,她逼着自己睁开眼睛,先看卫进的情况。
“夫人,是我。”
明月怕她惊慌,有意压低声音,伸手轻拍她肩头。
闻鸳一贯娇纵,自太师府到卫府,从未像这样不眠不休地折腾上一天一夜。她未得空照镜子,不知面上已现出憔悴之色。
明月清清楚楚看在眼里,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心疼道:
“夫人快去歇着,这儿有我。”
闻鸳点点头,扶桌沿支起身,双腿僵硬如针扎,缓了少顷才将能走。
她挪到榻前,俯身执起那只拭去血迹的手,想要开口与人话别,一股力量却毫无预兆攥紧了她的手掌。
“……”
她迫不及待唤卫郞,话到嘴边如鲠在喉,未语泪先流。
那人旋即松手,嘶哑嗓音艰难挤出二字:
“阿月……”
“是……”
明月出言纠正,她忙朝人使了个眼色。
他不计生死躲在顾侯祠,是不希望他的阿鸳窥见他狼狈。
所以不必他知晓。
他希望守在身旁的人是谁,那就是谁。
“是,是我。”
明月旋即改口。
“哥,你感觉怎么样?”
闻鸳屏住呼吸,抿唇自人掌心抽出柔荑,转身走向房门。
然而衣袖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中,她不敢用力挣,任他颤抖着摩挲其上斑驳污渍。
以及,与昨日宋旗交给他那段残片相同的、玉兰花刺绣。
他理应认得出来。
如她衣柜里每一件锦服华裳,皆由他亲自挑选采买。纵然于滁州的鸣玉山拧成绳子,浸透雪水,他依然一眼识破。
可他张手凭袖口滑落指缝,最痛的时候喊她的名,此刻不闻不问,似乎宁肯真的相信,这件衣服穿在了明月身上。
闻鸳红了眼眶,却不能哭出声。
卷起那截袖口,一步一步退出卧房。
将入夏的时节,细雨淋漓,潮气翻涌。闻鸳失神踏出门槛,雨珠横飞吹进眼眸,方知是个阴雨天。
丫头们一拥而上,为她撑伞披外衣,都被她挥手挡开。
兴许那日的雨太大,她看不清漫漫前路,深一脚浅一脚,沿着竹林小径,从后院走到书房。檐下风铃生了锈,风过不再响。
她就在风铃边席地而坐,蜷缩着抱紧自己。
白玉石阶寒气逼人,凉意直逼心底。
卫进醒了是好事。
她本该高兴。
但衣袖牵过他的手,抓起又放,她还是会委屈,会心痛,会害怕。
如果他无法恢复如初,如果,他的眼睛就此看不见。
如果,她爱的人担心拖累她,狠心将她推开。
闻鸳把头埋进臂弯,泣不成声。
纵千钧一发,命系悬崖,所有难事终有解法,陪他走哪一条路都不怕。
除了,他选择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