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的粥和药凉了。
她掀开被子起身去端,却模模糊糊地,仿佛听见那人出声说了些什么。
“卫郞?”
她唤他,欺身凑近他唇边。
耳畔,他的气息深深浅浅,夹杂无力掩饰的痛意。
她隐约听见,是在喊阿鸳。
梦到她了吗?
或是,他很想她。
一如被她冷落的中秋,受罚归来的雨天,在最难捱的时候,想有她陪。
“阿鸳在呢。”
她执起他的手,牢牢紧握。
“阿鸳一直守着卫郞,等卫郞醒过来,第一个看到我。”
闻鸳分不清自己是哭是笑,明明想到他苏醒的那一刻,想到他能如往常那般,借受伤耍无赖,讨她心疼,便觉得安慰。可为什么,泪痕滚烫灼伤眼眶,分明连回忆都痛。
“卫进,”她伸出小指,与他的手轻轻拉钩,“你不是说,想和我一起过中秋节,一起吃月饼吗?”
“我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
“今年,我亲手做月饼,你最爱吃的糖桂花馅……我们,一人一半,再不分开,好不好……”
卧房太冷,春风苦寒,她渐渐看不清他的模样。
那些过往没办法重来。
她伤过他的,负过他的,犹如刻在心底的沟壑,尚无来日可填平。
如果宿命注定残忍。
为何在烈火中体无完肤的人,不是她。
温热泪珠划过腮边,闻鸳没放任自己哭太久,先取来那碗米浆。
依她的安排,吊出鸡汤,撇去浮油,再加米煮至开花。味道不油腻,纵使放冷也不至生胶结冻,比寻常的汤粥更好入口。
她扶卫进靠在床头,顾念他后腰的旧伤,多垫了两层软枕。舀起浅浅一勺含入口中,倾身吻在他唇间。
人昏迷着咽不下,所幸冀州那夜,他痛昏过去,她就是这般喂他吃药饮水。
得见他喉结滚动,似是吃进去了,便如是喂第二口。
米浆毕竟凉透了,她不愿他吃得太快,反而伤了肠胃。于是一小碗米浆,从午后喂到黄昏,他不时难受,抑制不住地呛咳,好不容易吞进去的又吐出来,弄得她衣衫袖口满是粥渍。
她也不恼,不像平素,衣裳沾了灰就急着换,视若无睹般先抚他的胸口,等他不咳了,才顾上擦干净自己。
碗底余下一点,她照旧喂,他却无论如何不肯咽了。
闻鸳不强求。
许多日粒米未进,能吃这些,已是天大的好事。
搁下粥碗,换来另一碗药,端在手里腥苦扑鼻,味道不会太好。屏息敛气含住一口,酸涩滋味于舌尖化开,噎得她阵阵反胃。
她须得用力掐住胳膊,强忍着喂到那人嘴里。
可常人都难以下咽,何况是他。
药汁缘嘴角淌下,闻鸳生怕沾染他的伤口,手忙脚乱牵起衣襟擦干。
第二口,她盛少一些,但结果并无不同。
卫进吞进去不多时,悉数吐在她手心。
第三次再喂,便是药混着血丝一块吐,牵扯他体内脏腑痛得狠了,蹙起眉头闷哼。
闻鸳胸中懊恼,却无计可施。
她不怪他。
从来不论多难过,他绝不会为难她。
只是当下他看不见她,听不到她,身体太难受,本能做出反应。
“卫郞,”她耐着性子,温声说与他听,“不怕,喝下去就不痛了。来。”
她端起药碗,饮一些压在舌根之下,在与人唇瓣相抵时,慢慢送入他齿缝。
他下意识闪躲,她便托住他后脑,向前追一点点。
凉透的药液寸寸漫过唇舌,那股苦涩持续得更久,却能让他不知不觉间喝下去。
哪怕一滴也好。
四片唇剥离之际,她几近窒息,伏在榻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然而她效仿此法,试第二次,他竟咬死牙关,不留半点缝隙。
“卫郞,是我,是阿鸳。”
闻鸳以额头轻碰他的鼻梁,叫他知道,她从未离开。
“不许放弃,不许把我丢下。”
她贴在他下颌脉脉低语,他常用的、那股令人倍觉心安的冷香,早已全然被血腥味盖去。
口中药味亦被泪水冲淡,她终于真的有一丝怨他。
“三年前的太师府门外,若没有我,或许你照样是权倾朝野的西厂提督。会有人疼你,惜你,如你爱我一般,把你捧在手心里……”
“可是,今时今日,若阿鸳没有你,余生那么长,要想你千万遍……”
“你忍心,我唤卫郞的时候,是梦,是回忆,不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