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始料未及,这份无微不至,竟有一日,化为伤他的利刃。
宋旗蹲在卫进跟前,弯腰把那块锦缎塞进人手里。
“阿鸳……”
卫进焦喊闻鸳,声音却陌生得令她辨不出。
似被烟雾灰烬灼伤太甚,短短两个字力不从心,须撕扯着身体,竭尽全力,才勉强成行。
他挣扎爬了不远,双手碰到宋旗的官靴。任凌乱发丝被冷汗黏在额间、唇角,痛至青筋暴起亦浑然不管,于孱弱呼吸里,艰涩挤出几个字:
“阿鸳无辜……放过她……”
他还在护着她。
纵然体无完肤的是他,受尽折磨的也是他,在他最绝望的时刻,连喊疼也做不到,依然本能般,试图将她自乱局中推走。
“卫督主重情义,自个儿沦落到这份上,一心想替夫人脱罪。”
宋旗佯叹摇头。
“可惜,你本将心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壶里的茶倒干了。
闻鸳眼前仅剩一只空杯。
北镇抚司仍旧虎视眈眈,紧盯她的一举一动。
逃不过了。
闻鸳撑桌案站稳,踩实每一步,来至宋旗身前,提裙而跪。
宋旗目露精光,眉梢微挑:
“夫人这是替卫督主求情吗?”
“若皇上希望我求情,我乐意皇上高兴。”
她高昂着头逼视对方,半点儿不退让。
“可若宋指挥使借圣旨愚弄我取乐,但请适可而止。否则我入宫禀明皇上,北镇抚司一再拖延行刑,疑与西厂暗中勾结,指挥使以为,皇上会错杀还是放过!”
“闻氏!”
宋旗面色陡转,厉声道。
“你当真不怕我打死他!”
“一介阉贼死不足惜,左不过守寡我怕什么!”
闻鸳丝毫不惧,反来问他。
“抑或,是宋指挥使害怕?怕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死了,下一个是你!”
“住口!”
宋旗下意识抽刀,手搭上腰际,却空无一物。
“北镇抚司,何时有的出门不佩刀的规矩?”
闻鸳轻飘飘一句话,众人纷纷垂头看向腰间。昔日应挎在此处的绣春刀,悉数不知所踪。
他们接上卫进,定然自宫中前来。
北镇抚司并非侍卫内臣,入宫皆当收刀。
此番故意未曾交还,正是当朝为提防宋旗公报私仇。免他在卫府闹起来,使端王之流得知卫进重伤,趁虚而入。
宋旗脸上不好看,闻鸳便再添一把火:
“皇上有心杀他,何必命宋指挥使打给我看?平头百姓从千户爬到指挥使不容易,当小心行事,切莫会错圣意,自取灭亡。”
宋旗怒极反笑,居高临下睥睨闻鸳:
“下官,会将卫夫人所言,一字不差回禀皇上!”
“甚好。”
闻鸳似是跪累了,挺直脊背站起身,朝他那条新腰带淡淡一瞥。
“宋指挥使入宫取刀乃头等大事,不送。”
北镇抚司败走,断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但闻鸳已无暇揣测后手,府门一关,她就再支持不住仅存的清醒,允许自己跑向他。肆无忌惮地,放任所谓镇定坚强,跌碎在他身旁。
宋旗没动手。
她却好似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剥皮削骨,痛彻心扉。
“卫郞。”
她轻唤。
十根指甲全折断,鲜血淋漓,探手欲触碰他的轮廓。可那身衣裳哪里都红,她的指腹落于何处都痛。
于是只好抚摸他的发梢额角,掌心擦掉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却抹不平他紧蹙的眉头,揩不去他苍白的脸色。
他看不见她。
深渊里,凭她的气息温度,觅到她的方向。
“……”
他来握她的手,似有话要同她说。
闻鸳知道。
怕她裹挟进朝中纷争,怕当朝对她不利,大约也怕她担心,想告诉她,他不觉得痛。
“没事了。”
闻鸳捉住那只手,牵它一寸寸抚过眉心,眼睫,鼻梁,下颌……耐心让他一点一点知觉,她好端端地在这,在他身边。
“卫郞,没事了。”
她重复许多遍,捧起人冰凉指节一点点捂热,放在唇边轻轻呵气。直到他发抖的身子渐渐恢复体温,直到,他愿靠向她的胸膛,紧依着她的心跳。
那股弥漫在血液里、锥心刺骨的痛意,才终于容她片刻喘息。
“没事了,”她低下头,脸颊贴在人额际,“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