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想赌一把,赌那颗肯把画赠给过路乞儿的善心,愿慈悲体恤,哄哄他。
她说不会,他就再没要过。
直至百官与他择其一,她选了他的杖责二十。新伤叠旧伤,他连起身也不能,还怕洇透衣衫的血迹会吓坏了她。
一小碟桂花糕,他咬了一口,便不痛了。
世间哪有这般轻易医好的伤。
世间却有这般轻易满足的人。
一块桂花糕,一声卫郞,她一瞬的动容,足够他欢喜好一阵。
才会纵然明知她在点心里下毒,依然不忍她的心意落空。
他一直无望地爱着她,像带着明月朝不保夕,答应老厂公拼死搏杀,明知没有结果,即便没有结果,甘心一试。
而明月口中,那个会怕疼,挨了打会哭的少年人,她从未见过。
那些她极力窥见的,他一分一毫的脆弱痛楚,不过是他终究百密一疏,藏不好的沧海一粟。
“会好起来的。”
闻鸳仰头望月亮,一轮银盘映入人间,照尽苍凉。
“往后,有我了。”
一夜无梦。
晨露未晞,闻鸳自来没睡熟,外头吵吵闹闹的,不知出了何事。她披上衣服起身,推开木门,所见是云华同个小厮在走廊吵得不可开交。
二人虽都刻意压低了声响,唯恐惊扰她的睡眠,但情急之下难免疾言厉色,无孔不入传进房里。
闻鸳未出言责怠,先问缘由。
小厮满头大汗,像是一路跑来,又和云华大吵一通,上气不接下气与闻鸳禀报:
“夫人,北镇抚司的宋指挥使登门,要见夫人一面。”
“管他北镇抚司南镇抚司,偏挑这个时候来,夫人还没睡醒呢。”
云华义愤填膺替闻鸳抱不平,一记栗凿敲在小厮头顶。
府上的丫头们有闻鸳撑腰,惯是家丁们惹不起的姑奶奶,这家伙敢怒不敢言,低着眼睛,偷偷打量闻鸳的反应。
闻鸳脸上倒不见被吵醒的愠怒之色,敛眸思索片刻,挥手示意他带路。
“是。”
小厮应声走在前头,闻鸳素面朝天,仅罩了件不保暖的外衫紧随其后。
朝廷找到卫进,定然要借机试探她的恨意。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短短一年,初见时位在千户的宋旗升任北镇抚司指挥使,一袭织金飞鱼服于细微晨光下分外刺眼。既见闻鸳,他率人恭敬作礼,不言明来意,略略侧目,二三个随从就拖上来一只麻袋。
其上染了血,隐约能辨出人形,似装着尸首一类。
丫头们大气不敢出,闻鸳亦佯作胆怯,不着痕迹退后半步,握住明月冰凉的指尖。
众目睽睽,她担心明月救兄心切,反而坏了事。
“夫人,得罪了。”
宋旗赔笑弯腰,亲手解开麻袋封口处浸满血色的细绳。布片散落,被绑缚住手脚的一个人现出轮廓,众人皆不约而同倒吸一口气。
云华眼尖,当即吓得瘫坐在地,指着麻袋惊呼:
“督公……是咱们督公啊!”
下人们全慌了神,丫头围着闻鸳,家丁小厮手覆腰间兵刃,只待一声令下,同北镇抚司拼个玉碎瓦全。
闻鸳察觉攥在掌心的那只手愈发僵硬,她别过头不看宋旗一干,沉声吩咐:
“都退下。”
“夫人!”云华跪行到她脚边,扯住她的裙摆,声泪俱下,“夫人不能不管督公,那是您的夫郞,是咱们的主子,我求求您,救救督公……”
闻鸳阖眼稳住心神,一寸寸将裙子自人指尖抽走。
“明月,”她轻推一把身边人,“带他们下去。”
明月如梦初醒,擦干腮边眼泪,正要扶起云华,但听宋旗幽幽开口:
“不必。”
四下哗然。
任谁也猜不透这位宋指挥使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闻鸳仍昂着头,冷然相对:
“下人留着碍事,宋指挥使难道要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夫人多虑了,”宋旗笑意不改,“西厂和卫府俱是不透风的墙,咱们信得过卫督主手底下的人。且皇上有旨,今日之事,非夫人做个决断不可,他们在此,夫人也好多个人商量。”
闻鸳低眉哂笑:
“你们绑了我的夫郞,登门要挟,竟大言不惭,声称要问我的决断。”
“是。”
宋旗说着,使了个眼色。
随从剥开麻袋,勾着缚于卫进腕间的粗糙绳索,将他吊在院内最为粗壮的一棵槐树枝头。
逼闻鸳不得不亲眼所见,他周身殷红斑驳,蒙在眼前的布条晕开点点血丝。
刹那剧痛锥心,她身子发软,险些跌在人前。全凭咬紧牙关,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掐着腿,才勉强维持镇定。
宋旗不紧不慢自腰间解下蟒鞭,屈肘以衣袖擦拭,双手呈上。
“皇上有旨,卫督主办事不力,赐罚鞭刑二十。”
他言及此处,陡然抬眼,凌厉刺探闻鸳深埋心底的慌乱。
“念在督主与夫人夫妻一体,若夫人求情,尚有转圜。这二十鞭,卫督主受与不受,皆在,夫人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