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宫皆在看她的笑话。
闻鸳不恼,淡然置之,抬脚踩进水洼中央,如履平地般走过这段路。泛潮的大地印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的发丝衣裳全在滴水,而离那座遮天蔽日的大殿越近,她的心反倒越踏实。
此去吉凶未卜。
但哪怕仅有一线生机,也必须尽力一搏。
殿门推开,浓烈的龙涎香引人阵阵作呕。她迈步入殿中,提裙跪于书案前。
“臣妇,参见皇上。”
高台高座的天子已换下行猎的装束,一袭明黄龙袍分外夺目。灯烛辉映金线织就的龙纹,晃得她睁不开眼。
“闻氏。”
那人轻笑顿笔,执起刚写好的字帖欣赏。
“你是来问朕要人,还是,求朕彻查福生寺的大火?”
闻鸳蓦然抬眼,目光刺向字帖后那张脸。
“臣妇,来为皇上分忧。”
她神色疲倦,语声依稀清晰有力。
天子为之扬眉,镇纸压住字帖,许她首肯:
“说下去。”
“端王携襄王世子现身春猎,将朝廷置于不义之地,无论皇上是否认定他搭救世子,是否予其嘉奖,端王此举,足以收拢人心。”
闻鸳话锋一转,继续道。
“臣妇愿为皇上献计,破解此局。”
天子侧目打量她,半晌,审慎眯起双眼。
“你是襄王妃的挚交故友,端王救了她的孩子,你不心怀感激,居然反过来帮朕。闻氏,你打的什么主意。”
“臣妇别无所求,惟愿社稷安康。”
闻鸳交手垫在额前,俯首叩拜。
“前有西厂,后有端王,百姓苦朝中纷争久矣。臣妇实不愿见苍生蒙难,只求为匡扶朝纲,尽绵薄之力。”
黄袍胸前龙纹波光流转,那人听她慷慨陈词,笑而不语。捧起案头一盏茶浅尝辄止,漫不经心道:
“便无半点私心?”
闻鸳未抬头,作出几分被看穿心思的张皇,支支吾吾答曰:
“亦……亦有私心。若臣妇助皇上计破此局,望皇上看在闻家一片忠心,准臣妇,与阉贼和离。”
盖碗叮当响,那人猛地起身。
“闻氏,”他一字一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妇知道。”
闻鸳直起脊背,镇定如常。
“臣妇也知道,张侍郎之死,相府的灭顶之灾,福生寺的大火,西厂必定难逃干系。臣妇不想侍在奸人侧,蹉跎一生,请皇上开恩。”
她言辞恳切,那件龙袍却仿佛因此恢复了理智。从容不迫坐回龙椅,斜入殿宇的夕阳映入他眉眼,点燃一丝微妙的戏谑。
“闻氏,你的忠心和气节,朕能明白,朕没有看错你,也万分心疼你。可如今七皇叔虎视眈眈,西厂和北镇抚司各行其是,朕身边无可用之人,贸然许你和离,怕会激怒厂臣。”
闻鸳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跪行靠近一步。
“皇上要臣妇做什么。”
“你是聪明人,”龙颜大悦,那人眉心笑意更甚,“朕希望,你留在厂臣身边,将他的一举一动传递给朕。朕自有办法,引西厂与七皇叔狗咬狗。”
“何必麻烦,”闻鸳心急如焚,脱口而出,“臣妇替皇上除了这祸害,岂非一了百了!”
大抵她表现得太恳切真诚,那人敏锐觉察个中异样,有意多等片刻,方敛去笑容,轻描淡写道:
“至亲至近夫妻,朕听闻厂臣待你不薄。杀他,你舍得吗?”
闻鸳满目怅然,蹙眉叹息。
“就是从前舍不得,才险些铸成大错。他残害忠良,臣妇为自保而袖手旁观,他亲手杀死柳姐姐,臣妇无时无刻不想报仇,噩梦缠身,却一再下不去手,他竟还贪心不足,要对柳姐姐唯一的血脉赶尽杀绝……”
泪珠零落,她掩面哭得伤心欲绝。
“他早已丧尽天良,臣妇实在害怕。若家父忠言逆耳,哪日弹劾了他,西厂杀人放火的差事轮到太师府,祸及家人,我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好了。”
天子似不忍见她这般声泪俱下的可怜模样,出言遏止。
“朕答应你,待收回七皇叔的兵权,定踏平西厂,许你亲手处死卫进,替襄王妃报仇雪恨。”
闻鸳果然止住眼泪,双眸隐隐浮上些许期待:
“那届时,臣妇一家,便是朝廷的功臣。”
“自然,”袍袖挥过案上纸笔,天子金口玉言,“朕会下旨嘉奖封诰,为你另觅良缘。”
“臣妇谢皇上!”
闻鸳即刻叩首高呼,龙袍则已没了耐心。
“眼下你该与朕说说,你打算,如何制衡七皇叔。他刚救了襄王世子,风光无限,连朕也要避其锋芒。”
“谁说王爷救的是襄王世子,”闻鸳正色道,“襄王夫妇殁了,府上的下人皆遣散回乡,本就死无对证,何况,小孩子长得都一样。”
“你当朕的朝堂是民间赌坊?”天子不屑一顾,“耍无赖这等昏招,也敢拿到朕面前搬弄。”
“皇上圣明,”闻鸳顺势接道,“耍无赖这等昏招,当然须无赖来用。皇上有心嘉奖端王,是西厂从中作梗,不止诬赖王爷混淆皇室血脉,一介内臣,胆敢胁迫皇上,将世子赐给他做义子。”
“闻氏,”龙袍上的龙纹被衣袖掩去大半,那盏冷茶添上热水,被人端在手上不饮,“朕怎么觉得,你打得是另一副如意算盘。”
“臣妇身家性命握在皇上手里,不敢生出二心。”
闻鸳谦卑颔首。
“既然朝臣的怒火总要有个归处,端王的兵马必得有阵前之敌,如此,何妨是卫进。”
“照你这么说,朕该比旁人更希望厂臣长命百岁。”
天子笑笑,随手置下茶盏,滚水泼洒一地,点点溅落她手背。
闻鸳未躲,雪白肌肤烫得发红,毫不退缩直视对方。
“能充作皇上的刀盾,也算那阉贼为江山谋一件好事。”
那人闻言,像是听腻了,不耐烦闭起眼睛,手扶脖颈活动一番。
“照你说的做,”他道,“朕这就下旨,召厂臣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