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扫到殿内各处摆放的鲜花才意识到,为何与此人同处一室,她进门的时候毫无觉察。花香果香固然轻浅,不过陈列众多,檀香气也堪堪能压住,更不必提隔着一道帘子的血腥味。
若其为躲避仇家而误入此处,卫进命人布置鲜花,倒是正中下怀,让这间祠庙成为最掩人耳目的容身之所。
“我要走了。”
闻鸳捡回竹筒,塞至帘后。
“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出你的行迹,你安心养伤。”
风吹影动,里面的人依然不作声。
罢了。
顾侯祠地处偏僻,她怕对方来者不善,不打算多停留。
离开之时,骤雨初霁。
她心中觉得松快许多,回去路上有闲情逸致,绕路城北的徐家铺子,买上几样丫头们爱吃的点心。
云华喜欢酥饼,几个年岁更小的爱吃糖瓜,属明月最挑食,与卫进口味相近,贪嘴些清甜的花糕茶糕。她称上二三两旧样式的,又挑了时下新得的饼饵酥点,满满当当装了好几盒。
下车时提不动,还需府上来人帮忙拿。
云华嘴馋,迫不及待打开一包新烤制的酥饼,吃得满嘴是渣。闻鸳边笑她边为她擦,嘱咐她别只顾自己,把小姐妹们叫来,大家都趁热品尝。
云华自然不怠慢,招呼众人一起。
闻鸳找了一圈,竟不见明月。
她把云华单独拉到跟前,问道:
“明月呢?我出府时不是吩咐了,眼下时局动荡,要她留在府上,好有个人拿主意。”
云华咽下一大口点心,被噎得直拍胸口,答曰:
“哦,明月姐姐有个要好的同乡来京师,她去帮着接风了。”
“同乡?”
闻鸳蹙眉叹息。
“这丫头,若早先与我说一声,还能给她些银子准备礼物。”
“明月姐姐可不缺银子,”云华脱口而出,“夫人入府以前,督公对她最好了,吃的用的,比旁人府上的姨娘更好呢!”
闻鸳没听出她的深意,权当是几个小丫头争宠,半是调侃半是哄,笑道:
“听着倒像是骂我和督公待你们不好,真是委屈。”
“那怎么一样。”
云华凑近闻鸳,故弄玄虚般压低声音。
“咱们同为当下人的,但明月姐姐一贯最神气,连督公都有时听她的话。起先,咱们全以为督公会纳明月姐姐做个姨娘,哪知有夫人以后,督公的心思就再不分给别人了。”
闻鸳敛去笑意,眉眼间浮上一抹谨肃。
云华自知语失,忙低下头认错:
“夫人恕罪,奴该死。”
闻鸳怕吓坏她,握住她的手,慢慢和她讲道理:
“我知你无心,可如果这话传了出去,让明月如何做人?同在屋檐下,即为自家姐妹,你们必得护着彼此。”
“是,奴记下了。”
云华乖巧顿首,闻鸳揉揉她发顶,却再笑不出。
去往江南赈灾的路上,明月与她闹过几次脾气,俱是因为卫进。卫进在滁州暗中接应赈灾粮,也是由明月告诉她。
似乎关于她的夫郞,明月总比她了解更多。
天色渐晚,顾侯祠的木门再度被推开,女子手挎竹篮,直奔案后的垂帘。
她俯身掀开帘子,所见地上竹筒内的粥菜剩了大半,边缘处点点赤色残留,昭示着这餐饭用得何其艰难。
帘下多了颗果子,几块碎银。
“哥。”
她唤道。
躲在里面的人转过头,双手摸索着地面爬过来。她扶住他的手臂指引方向,待人从中钻出。
不过一步距离,那人额间已冷汗涔涔,歪倒倚靠在香案一角,连呼吸也掺着痛楚。
女子牵过衣袖,小心避开他眼前包裹的白布,擦去他脸上的汗珠血渍。
“阿鸳……”
那人语声嘶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
“怎么会来……”
“我不知道,”女子手脚麻利,一一收起竹筒,忍着眼泪作答,“她昨天分明说的是去西山寺为你求平安玉佩,不知怎么,来了顾侯祠。”
那人一阵低咳,手抚上胸口,却不敢用力按,痛到皱起眉头,偏又喊不出声。他痛苦喘着粗气,那只手换到肩膀处。这一回,竟碰也碰不得,吃痛虚搭着。
袖口带起一截,露出布满手臂的灼伤,丝丝淌着血水。
女子避开不看,取出竹篮中的饭菜,舀起一小口喂到他嘴边。
“不想她了,先吃饭。”
那人目不能视,唇瓣碰碰勺子,确认了位置,张口吃下。
女子舀第二勺,一串泪水滴在手背,便再抑制不住情绪,哽咽问:
“你是为了救她,救柳夕的孩子才变成这样,难道要瞒她一辈子吗?”
那人摸了摸眼睛上的白布,别过头不答。
瓷碗自手心滑落,女子终于泣不成声: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真的看不见了,万一……”
“万一,你死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