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由她中伤卫进,未尝不可。
她拿定主意,不论匣子里装着什么,但凡对西厂或太师府不利,断不会轻信。
而后打开木匣,几封泛黄的信纸堆积,密密麻麻写满字。
墨痕隽永,是顾凭阑的手书。
她不由一怔。
端王见状,方娓娓道来:
“一年前,朝廷只嘉奖忠勇侯率三百精兵大破敌军万人兵戈阵,却无人知晓,他去时已存了死志。连夜写家书十六封,十封寄回滁州老家,六封托本王捎回京中太师府。本王虽不曾看过,但每每听他提起你,想来,这信皆是给你的。”
啪。
闻鸳猛地合上匣子,险些夹到手指也不顾。
端王依旧气定神闲,斟上第三杯热茶。
“是以,本王此番回朝,见你伴在内臣侧,替你惋惜,更为忠勇侯不值。他为守一城死战不退,尸骨未寒,朝廷竟将你指给卫进——”
茶香氤氲,他浅尝一口,谑笑摇摇头:
“荒谬!”
闻鸳起先做的盘算悉数不作数,她无论如何都未曾想到,这里头,居然是顾凭阑寄给她的家书。
一年前的金门关大捷,龙骧小将一战成名,他领了勋赏下聘,她欢天喜地盼婚期。
殊不知,这份聘礼,须他以三百之数血战万人,抵上性命换来。
“王爷,”她强作镇定,压着愈发急促的呼吸,道,“臣妇府上还有事,先行告退。”
“嗯。”
端王不留她,顺手拿起木匣,稳稳交在她手里。
“本王记得宫中初见你,一张白玉弓十射十中,巾帼不让须眉。嫁与宦臣不是你的宿命,若你心有不甘,本王,愿助你脱离苦海。”
午后新雨,闻鸳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许任何人打扰。
丫头们凑在檐下赏雨落桃花,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今春的天气。春日雨水多利于庄稼生长,江南得了好收成,百姓再无需过去年秋冬节衣缩食的艰难日子。
风调雨顺最为难求,闻鸳自然高兴。
偏她想笑,唇角却勾起一抹苦涩。
行宫带回的木匣就在眼前,与她相顾无言,对坐数个时辰。
她无数次尝试,又无数次落败。没有勇气捧出里面的书信,将那些浸过血的文字读进心里。
诚然,顾凭阑早已结了疤,她分得清眼下爱的人是谁。
只是。
旧伤也会痛。
何况活生生从她灵魂深处剖开伤口,剜去一块血肉。
雨珠横飞,敲打窗纸砰砰作响。
风吹信纸翻开第一页,她瞥见两三行:
“折戟沉沙未有悔,惟恨阿鸳泪沾裳。”
覆手拨开这一张,无意掀开一角,第二张撞进视线:
“白丁未敢误佳人,赌苍天不忍见离别,欲寄此身换军功。”
闻鸳想关上那匣子,偏事不遂人愿,指尖打滑,木匣坠下书案,信笺飞落一地。
她俯身一一拾起放回,拼命避开不看,可奈何依稀有字刻入心底:
“若此去不回,愿阿鸳另觅良人结连理,余生勿念。”
都过去了。
她如是默念。
失魂落魄把那些信一股脑塞回去,用力按下盖子。
风雨未歇树不静。
她几乎被挖空了情绪,麻木而僵硬地抱着那只盒子,坐在冷硬的地板上。
半晌,丫头来送晚膳,站在外头问她是否能开门。
陡然牵回思绪,闻鸳匆忙将木匣推至床底,起身坐回案前。
“进来吧。”
她道。
今日厨房做了条鲥鱼,依着她的口味,少盐清蒸,保留鱼肉本身的鲜美。
明月布好碗筷,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坐下来哄着她吃。
“鲥鱼难得,纵使朝廷的鲥贡也要等到四月头。如今二月尾,督公就为夫人寻来了鲥鱼,还请夫人多用一些。”
闻鸳心不在焉,随口问:
“督公命人送的?”
“是,”明月双手将筷子呈给她,“方才西厂来人说,督公临行前吩咐从江南调来新鲜鲥鱼,一路光是用冰就花了百两黄金。好不容易运抵京师,只挑最新鲜的给夫人。”
闻鸳接过筷子,转而问起:
“他们可有提到,督公何时回京?”
“没有,”明月朝她碗内添了块无刺的鱼肉,“不过夫人常惦念,督公定会尽快返程。”
“嗯。”
闻鸳强颜欢笑,像是对鲥鱼提不起兴致,兀自放下筷子。
“明日我想去西山寺,为督公求个平安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