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鸳点点头：

“回太师府。”

上次回来，还是为顾凭阑。见了面，闻夫人心疼她去江南赈灾，一路奔波，兰姨娘为此直掉眼泪。

这回，为免长辈担忧，她未叫通报，先去书房等闻太师下朝。

府上陈设皆不曾更改，案头的公文摞起一尺高，砚上墨痕从未干过。她独自坐在书案外，随手翻开一本架上的闲书。

是话本一类，讲的精怪传说，闻太师最不喜欢。

想是闻缨买来放着的，这丫头不爱读圣贤书，偏好些神神鬼鬼的玄奇事。

她无聊读几页，正要放回原处，其中却掉出一张纸。

只字未写，像是用作书签，不知起先夹在何处。

“阿鸳。”

闻太师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她将纸随手夹于某页，起身相迎。

“爹。”

“快坐着。”

闻太师心疼女儿，亲自扶她落座。

“昨夜刚受了伤，身子还弱，怎么回来了。”

她放下那本书，如实道：

“女儿有个怀疑，不知与何人说。想着，爹或许能理解。”

闻太师沉吟须臾，先关好了门。

府上人多耳杂，他一贯谨慎。

闻鸳待他坐回案后，看似不经意寒暄：

“小世子的丧仪，可还顺利？”

闻太师叹了口气，着手收拾垒作小山的公文。

“没寻到尸骨，命人制衣冠，葬入襄王妃的陵寝。亲王遗孤夭折，终归不是光彩事，皇上的意思是，不必太张扬。”

闻鸳不急说自己的推断，反来问对方：

“福生寺地处京郊，偏僻闭塞。虽说年久失修，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走水的先例。爹不认为，太巧合了吗？”

“寺内木气重，春秋天燥，走水也是常事。”

闻太师平静处之，语重心长向她告诫。

“朝廷不再追查，便是盖棺定论，你切莫介入太多，惹祸上身。”

闻鸳不执意要人附和，话锋一转，引向前事：

“女儿只是觉得奇怪，福生寺前殿木梁最多，偏院草木最密，为何偏偏是后院的厢房起火？若有人心怀不轨，要对居于厢房的小世子下毒手，对付一个孩子，想掩人耳目何其简单，为何大费周章纵火，引人注目？”

何况，许太妃曾在酥糖中下毒。

她自称是为了报答先皇后，才替当朝行不义之事，足证明她就是当朝在福生寺的内应。

既有自己人，何必选放火这条路。

加之福生寺远离喧嚣，出尘避世，即使暗中杀了人毁尸灭迹，一时半刻未必能掀起风浪。

用一场人尽皆知的大火，不是太冒险了吗？

她说了一大串，闻太师耐心听完，若有所思。

“我也不是没疑心过。”

他说着，自抽屉中取出一只油纸包。

“这是北镇抚司在福生寺厢房搜出来的。”

闻鸳打开纸包，里头竟是半个布老虎。她一眼认出来，是自卫府拿去的那只。

卫进买来，她还笑他，把她当小孩子哄。

房中的布老虎尚能有残片存留，如何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完全焚骨成灰了？

她抚摸着熏黑的锦缎，思绪牵回与卫进成婚的那个七月。

届时她在院子的池塘里发现张侍郎的尸首，卫进入法司受审，没过几日就回了府，无微不至照顾她一夜，又不知去向。此后一连七日不还家，再见到他，法司的火已焚毁证据，张侍郎逃出生天。

而后相府出事，他亦忙于公务，分身乏术。待满朝文武认定柳家人葬身火海，他才回来给她送两盒荔枝。

如今，他远赴青州。

闻鸳心跳如擂鼓，隐隐期待。

会是他吗。

只是一闪而过的后怕，祈愿不是他。

从前每每他救人，不是受罚便是受伤。

比起暗中保护旁人，她亦有一念自私，他的安危更要紧。

“为父想到一个人。”

闻太师道。

闻鸳放回半只布偶，抬起头静待下文。

“寺中起火，端王最快带人抵达，”闻太师言之凿凿，“且他驻扎京郊，距离最近。若是他为保下襄王遗孤，倒说得过去。”

又是端王。

闻鸳不知怎么了，自卫进与她说过，不要让太师府与端王走得太近，她一听人提到，便觉得心慌不已。

尤其，闻太师和闻缨眼里，似乎这端王皆是良善之辈。

“爹，”她蹙眉道，“挟权弄势，为君不仁，他们是一丘之貉。”

闻太师用油纸包起布偶收好，不慌不忙纠正她：

“南橘北枳，不能一概而论。端王手握兵权，却甘心戍守边关，征战多年从未有半句怨言。于社稷，他是抵御外敌的将帅，于皇室，他也对得起太祖爷的栽培，先帝的信任。”

闻鸳顿时泄了气。

她的确挑不出端王任何的错处，这般场景，竟仿佛她才偏听偏信了卫进的一面之词，对端王误会颇深。

“对了，”闻太师提点道，“端王是你的救命恩人，正好今日得空，你务必亲自登门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