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罄音未绝,闻鸳亦可在其中静下心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院内晾的衣裳干了,明月和云华帮着收进来,她则收拾起桌上吃剩的酥糖。
形状不规整,像是谁亲手做的。虽未生霉腐坏,但久置染了潮气,口感大不如刚做得时。她从府上带了新的,便欲将旧的丢了。
岂料刚把碟子端起来,笼架上的鹦鹉竟发了话:
“好吃,好吃。”
也罢。
闻鸳怕噎着它,择了块最小的喂。
“嘴馋得很,”她皱起鼻子嗤笑,“也不知是像谁。”
她说完,鹦鹉居然听懂人话似的耷拉着头,歪倒在笼子里头。
起初闻鸳没当回事,以为是今儿喂得太多了,鸟儿撑得难受。然而待她丢完酥糖,从院子里回来,鹦鹉依然仰着肚子不动,方知坏了事。
她忙打开笼子,将鹦鹉捧出来。
驯得再好的鸟也怕人,何况是头一天见的生人。可鹦鹉非但不躲,反而紧闭眼睛躺在她手里,似乎已没了气息。
她不由得脊背生寒,双手有些发抖。
拇指拨开柔软毳羽,想细瞧瞧是不是睡沉了,一点湿热沾上指尖——
鸟儿的眼睛在渗血。
“来人!”
她喊道。
两个丫头忙不迭跑来,见她手中的鹦鹉皆吓了一跳。
“夫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云华战战兢兢躲在明月身后,先前逗得最欢,现下未敢多看一眼。
闻鸳尚算镇定,托着鹦鹉放回笼子,沉声道:
“把我方才丢的酥糖捡回来。”
“是。”
明月应声去办,云华害怕,紧跟着追了过去。
低矮的厢房徒留闻鸳一人,取出方帕拭净手上血迹,坐回书案前。
那盘酥糖已然泛潮发韧,想来在此处放了多日,小世子吃了多日。
假使她不来,柳夕的孩子,当真任人无声无息害死了!
明月寻回酥糖摆回桌上,闻鸳拔下发间银簪扎进去。
片刻拔出,针尾微微发黑。
明月不禁倒吸一口气:
“是谁连不足两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闻鸳收起银钗,拈起一枚酥糖包在手帕之中,交与明月。
“你们回城中找个靠得住的郎中检查此物,若真掺了毒,先找解法。”
“夫人,”明月放心不下,“若下毒之人知道夫人护着小世子,保不齐也会对夫人起歹念。咱们还是一道回去,等督公回京再做定夺。”
闻鸳当然清楚,不牵扯太师府,单凭她一己之力,恐难以对抗幕后黑手。
但那是柳夕的血脉,是柳姐姐于这世间最深的留恋。
她不能坐视不管。
“无妨,”她道,“假使三日后没有我的消息,你们打着寻我的旗号,带人围了福生寺。无论如何,救出小世子。”
明月拗不过她,只得找个折中的法子:
“夫人执意留下,奴陪夫人一起,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是啊是啊,”云华马上附和,“若夫人有个三长两短,督公怪罪下来,咱们担待不起。”
闻鸳叹了口气。
纵不愿连累旁人,多个帮衬总是好事。
“好,”她点点头,“事不宜迟,云华,劳你尽快。”
正午时分,斋饭的香气伴炊烟袅袅盈满庭院。
闻鸳借口四处走走,到寺外埋了鹦鹉。折返后,如来时一般兴味盎然,从旁学着盛饭盛菜,与嬷嬷一道将饭菜端上桌。
小世子也被人抱回来,比年前高了、壮了,白白胖胖的,半点儿不像受了委屈。
闻鸳看过孩子,不着痕迹打量众人口中的许太妃。
瞧上去与兰姨娘年岁差不多,很是和蔼,说话时轻声细语的,像是出身书香门第。想是平日相处得近,小世子很是粘她,明明自个儿能拿筷子,偏缠着要她喂。
许太妃好性,饭没吃几口,全顾着给他夹菜。
闻鸳观察须臾,起身绕到小世子身边,朝他笑着伸出手:
“还记得闻姨母吗?让闻姨母瞧瞧,可是长高了。”
孩子脸上笑容顿失,怯生生躲进许太妃怀中。
“孩子久居寺中,有些怕生,”许太妃不好意思对闻鸳赔笑,“夫人别见怪。”
“没事,”闻鸳温言宽慰,“小孩子懂什么。”
她说着,取了块模样颜色最好的桃花酥递去。
“不怕,闻姨母这儿有好吃的点心,要不要尝尝?”
“不要!”
小世子拒绝得脆生生的,抱住许太妃的胳膊讨娇。
“我要许娘娘做的点心,许娘娘的点心最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