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礼结束了?”
“怎么回事?”
两人同时开口,闻鸳只是诧异,卫进却心焦如焚。事关她安危,他一定沉不住气。
她不急作答,先问起:
“我爹娘……”
“和太师府报过平安了。”
那人解下披风裹住她,残存的体温渗入肌肤,驱散了沉积骨血之内的寒意。
语气不算愠怒,如常把她揽到怀中,不顾沾染上潮湿,用身体暖着她。
“是孙夫人,”闻鸳忍不住贴他近些,小声解释,“孙侍郎负责的花神像被人暗中换成了太皇太后的画像,孙夫人求助于我,请我到花神殿临摹一幅瞒天过海。没想到,出来的时候下了大雨……”
卫进抱她的手臂更紧,急促呼吸缭绕耳畔,几度欲言又止,终究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自觉心虚,垂下视线低声说:
“我知道,或许孙夫人是引我入圈套,一旦东窗事发,更会连累太师府和西厂。现今这世道,已不该轻信于人。”
“不是阿鸳的错,”那人比她更急于维护她,即刻道,“若真有圈套,也是世道的错,与你无干。阿鸳帮了朋友,是好事。”
闻鸳不由得一愣,瞪着他反问:
“你……不怪我?”
若搁平日,他必定笑着哄她,眼下见她如此,如何笑得出来。他搂她坐到腿上,张手自衣摆探入,温热掌心覆于背后,为她隔绝那件湿衣裳。
“好些吗?”
他关切问。
分明已尘埃落定,周遭不再有危险。可闻鸳莫名一阵鼻酸,许多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埋头在人颈窝,哽咽道:
“不好……”
她是孙夫人的救星,是端王搭救的故人遗爱、忠良之后。唯有在面对卫进时,才能放任自己卸下铠甲,红了眼眶。
“回来的时候,雨很急……我跌了好大一跤……”
卫进几乎将她揉进胸膛,语声轻到沙哑:
“摔到何处了?还疼不疼?”
“疼……”闻鸳紧依着他的身躯,止不住啜泣,“卫郞,我想你了……”
“我在,阿鸳,不怕……”
那人搂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肩,欲为她擦去眼角的泪珠,却担心因此碰坏她,换唇瓣一寸一寸把她的泪痕吻干。两片薄唇蹭过脸颊,酥酥麻麻地痒,令她短暂忽略跌伤磕碰的痛,在他的安抚中慢慢平复。
卫进察觉到她的身子不再发抖,方稍抬起头,拨开她被雨水沾湿的碎发,轻吻她的额头。
那层缠绕着她、绷紧的丝茧终于剥落,她的脆弱不是旁人的可乘之机,是他甘愿小心翼翼呵护的柔软。
闻鸳伸出手抱住他,带着鼻音呢喃:
“我好了。”
她收拾好心绪,将这场惊心动魄的大雨,余下的风波说完。
“是,端王送我回来。我亦不知,今日祭礼,他为何会出现在林间。好在,他未为难我,也没有刺探西厂或太师府的事。”
“好,没事就好。”
那人依然拍着她的背,声声安慰。
但,应是不曾听进去她说了什么,只在乎她安然无恙。
否则朝臣皆对端王避之不及,为何他听到她这般说,居然无动于衷。
“卫郞,”她朝人怀内又钻了钻,“我们回家。”
花朝祭礼事务繁多,要告假并不容易。饶是如此,卫进还是想办法从御前脱身,提前送她回府。
彼时步下端王的马车,她强忍着疼站稳。此时卫进一步也舍不得她走,从府外到卧房,甚至丫头们为她更换衣裳,都片刻不离地守着。
她隔屏风唤一声,总有人马上应下。
一碗姜汤入腹,冻得僵硬的关节暖和过来。她靠在人肩头歇息,脑海却有个念头挥之不去。
好像,忘了一件事。
“夫人,”明月呈来一只卷轴,“这东西,可要留着?”
闻鸳恍然记起,一场大雨浇得她头昏脑涨,竟把这画像带回府上。
她示意明月把东西拿过来,屏退房中伺候的丫头,心有余悸握紧画卷。
“孙夫人走得着急,把太皇太后的画像落在花神殿中。我怕人瞧见,想暂替她收着,等祭礼之后还给她,让孙侍郎找机会放回礼部。这一乱……竟忘了。”
“没事,”卫进自她手里把卷轴接过来,“我放回去也是一样的。等下次见了孙夫人,与她说一声就是。”
“可……”
闻鸳朝门外窗下张望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道。
“调换祭礼所用的画像,背后必有阴谋。我怕你去还,会引火烧身。”
“放心,”他宽慰般揉揉她的发顶,稳稳接住她的不安,“交给我。我答应你,不会有事。”
“嗯。”
她拉他在卧榻躺下,枕着他的手臂,眉目婉然。
“我信卫郞。”
那人笑笑,看向她的目光缱绻而深,势要将她刻入骨髓。
闻鸳却好似自他眼里读出歉疚。
如她误会他害死柳相一家时那般,明明没有做错事,竟还要自责,认为对她不起。
“御前尚有差事,”他缠绵低语,“陪你睡着,我就走了。”
闻鸳不想他离开。
所以哪怕闭上双眼,手指仍拽住他的衣袖。
可那片衣袖终究从她指尖抽离,他的人亦然,等她睡熟,替她掖好被角,留她的脸庞倒映在眸中最后一刻。
轻轻退出这一方静谧,掩好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