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风鸢与她,从来身不由己。
端王的仪仗渐行渐远,闻鸳手捧燕子,一时兴致全无。
“明日我再陪你去郊外,”卫进搂着她带进怀里宽慰,“咱们放得更远些,定不让旁人捡回来。”
“算了,”闻鸳泄了气,“端王回朝,御前少不得你的差事。”
一只纸鸢而已。
比起自由,他们都要先活下来。
她猜得不错,端王抵京,朝中局势震荡。加之花朝节在即,需筹备祭祀花神之事,卫进忙得脱不开身。接连数日不曾回府,只每天遣个得力的番子给闻鸳报平安,带几样新奇的玩意儿哄她开心。
闻鸳倒是清闲得很,看书作画,逢好天气,邀上三五旧友出城踏青。
今春时兴妆花料子,除织金外,多添了孔雀羽毛捻成的细丝织入,其色鲜艳夺目,光泽照人,为京中贵女津津乐道。即便价格一路走高,各家绸缎庄仍一货难求。
闻鸳见胡学士家的姨娘穿着好看,打发人去买时,已是半月后的货期。
这日出府游玩,她换了套新得的衣裙,晴蓝月青相辉映,衬得人冰肌玉骨,白皙清秀。她生得温柔和婉,艳而不俗,媚而不妖,谪仙般的衣裳与她相配,倒多了一丝热络的烟火气。
卫府的马车泊在水边的杨柳下,一叶小舟渡闻鸳登上湖心亭。
早到的闻缨与孙夫人扶她下船,招呼她落座。孙夫人亲手斟上一盏家乡苏州送来的虎丘白云花,盛情邀她品尝。
闻鸳自然称好,三人说说笑笑,谈起近来哄抢一空的织花缎子。
闻太师一贯节俭,懒凑热闹,是兰姨娘怕闻缨出门被人看低,用积蓄买上两匹,为女儿裁制新衣。孙夫人托远在苏州的堂妹购入,百两银子才得三匹别人挑剩的颜色样式。
闻鸳一匹未得,颇有些插不上话,自顾埋头饮茶。
孙夫人留意到她袖口的琼花暗纹,纵在亭中背光处,亦泛起粼粼波光,随她抬手拂袖,熠熠生辉。
“阿鸳身上这匹妆花缎极好,像是金线拧孔雀翎羽绣的,千金难求。”
“这便是……妆花缎?”
孙夫人如是赞叹,闻鸳却不禁诧异。
回京后卫进命人置办了好些衣裳首饰,去年立秋前做的还没上身,今年开春的就又填了一衣柜。她就一副身子,总穿不过来,不曾仔细瞧过这些料子。
竟不知,其中会有妆花缎。
“长姐也是的,”闻缨打趣她,“前儿打发下人满城地找,这不早就穿上了。”
闻鸳抚摸着衣襟纹样,也自嘲笑笑:
“我眼拙认不出,多亏了姐姐。”
孙夫人摇摇头,意味深长拍她手背:
“我看啊,你是好东西太多,挑花眼了。早些时候胡学士的门生送了两匹成色不错的,让他家姨娘得了,欢喜得什么似的,四处与人炫耀。”
“真是胆大,”闻缨感慨,“这个节骨眼还敢张扬,也不怕花朝节让他们府上多进献几样宝贝,掏空胡学士的积蓄。”
“可不,”孙夫人皱起鼻子附和,“年年祭祀花神皆是一笔大开销,咱们处处谨小慎微,巴不得叫外人看见吃糠咽菜,能躲则躲。哪及人家,自个儿凑上去显摆。”
“对了长姐,”闻缨看向闻鸳,“卫府的花朝供品,你可打点好清单了?”
闻鸳拿起一块桃花糕,咬在口中甜香四溢,吃得正高兴。乍听闻缨提起花朝节事宜,不由愣了片刻,问道:
“何,何时花朝节?”
孙夫人被她这副反应逗得忍俊不禁,笑道:
“你这日子过得未免太糊涂。明日二月十五花朝节,照往年的规矩,天亮前送清单,供品一早就该抬去了。”
“还有供品?”
闻鸳越听越茫然,喃喃自语。
“卫郞从未同我说过。”
“哟,”孙夫人敏锐捕捉到她话中深意,小心翼翼问,“阿鸳,你不会,全然未曾准备吧?”
闻鸳心里打鼓。这阵子卫进分身乏术,府上大小事务疏于打理,应是顾不上。而她在太师府被闻夫人娇宠,潜心读书学画,不问杂事,对此一窍不通。成婚后更是个甩手掌柜,卫府管事的仅有明月、云华她们几个小丫头。
何况府上不论中秋或除夕下元,祭祀一概从简,卫进不回来也是常事。丫头们怕和她一样,未必知晓朝廷的这条规矩。什么花朝祭礼、供品清单,府中从未见过。
她不免发愁,若当真是卫进忙忘了,仅剩一夜时间可供转圜。
上哪儿去寻奇珍异宝补上空子。
但当着孙夫人,怕话传出去惹朝臣非议卫进不敬花神,便先编个借口搪塞。
“并非,”她强作镇定,语态如常,“我不懂这些事,俱是卫郞亲自操持。”
孙夫人和闻缨相顾一眼,俱是面色谨肃,沉吟不语。她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或露出马脚引人怀疑,压低声音试探道:
“莫非,朝中有规矩,非要女眷做吗?”
“阿鸳呐,”孙夫人执起她的手,正色道,“世间男子多风流,咱们握不住他的心,则须牢牢抓住他的俸禄。打理府上大小事务,不图别的,单是为了知晓他每一笔银子的去处,时刻提防他反了天。”
话虽不中听,闻鸳却知,是孙夫人的一番好意。
是以她先道谢,而后才抿抿唇,煞有介事替卫进辩驳:
“多谢姐姐提醒。不过,我信卫郞,他毕竟是个……”
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