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如寄,闻鸳难免生出妄念,愿羡小宅烹茶一幅画,不求朱门弄权十面险。
风停树静,她挥下最后一笔,唤人来看。
画中人惬意潇洒,不理北风凛冽,仍有闲情,细嗅梅香。
分明是卫进,却分明不像卫进。
闻鸳想不通错在何处。
他的样貌身形早已刻入脑海,不当有误。可画成之后,总觉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是另一番模样。
卫进自然看得出来,但不怪她。从后圈她入胸怀,附在她耳际低语:
“阿鸳希望我是这般模样?”
一语点醒梦中人。
闻鸳终于明白哪里不对。
她笔下的人恣意张扬,颇具一股诗剑酒茶,走遍天涯的超脱。仿若世间事皆与之无关,不问今宵酒醒何处①,只管明朝散发弄扁舟②。
卫进不同。
似乎十丈软红欺他太甚,令他眉宇间常有阴翳,逼他万事思量周全,须垂眸敛去悲喜,藏情于内。
“是。”
她坦荡点头,双手捧起这幅画,认真道。
“我愿卫郞踏遍四海,纵歌山野,西窗有月,东篱有田。”
从此不囿于朝堂,会否,他身上的伤痕便会随岁月淡褪,曾经的疤不碰,就不再疼。
那人不接她的话,下颌枕她肩头,轻声道。
“想在这里多住几天?”
“嗯,”闻鸳点点头,“若可以,终老于此也好。只是离家许久,很想念爹娘和阿缨。”
“明日启程,”那人道,“你我在外这段时日,恐朝中局势有变,不宜拖延。”
闻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像是急着回去。
“卫郞,”她转过身,直视对方眼眸,“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岂会,”那人又笑了,抬手揉揉她发顶,“我与阿鸳,无话不谈。”
画纸晾干了墨,闻鸳展平折起来,塞入他衣领。
柔荑轻拍人胸口,她目不转睛,仍直勾勾盯着他。
半晌,叹息湮入梅雨。
“但愿。”
有飞羽骑护送,回京之路格外顺遂。至冀州境内,梁准带大部分兵力原途折返,为免朝廷疑心,留下十分之一人马随他们复命。
冀州到京师,快马加鞭,一日可达。这回,卫进连客栈与官驿也不作安排,就让闻鸳宿在马车内,日夜兼程。
闻鸳能察觉他心急,并不娇气,跟着队伍风餐露宿,离了小镇,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明月看在眼里,也不禁为她抱不平。平素卫进那么在意她,这会儿居然不顾她饮食起居全乱了套,一心赶路。
越是这样,闻鸳越笃定。
京师,势必出了天大的事。
自丽正门进城那日,大地已隐有些微春意。青草冒了新芽,浅浅没过马车轮圈,印下蜿蜒绵长的碧色辙印。
闻鸳在客栈提到思念家人,她以为卫进会先送她回太师府,与爹娘小妹团聚。不料马车定驻,她抬眼望,头顶乃是卫府门楣。
她想问何时能回家,那人却握住她的肩膀,口吻如常,道:
“回去好好歇息,我入宫复命,晚膳不必等我。”
他言罢,眼神示意召来明月和云华,一左一右挽起她的胳膊。看似搀扶,实则已缚住了她的手脚。
那人遂俯首,与她额头相抵。
“这几日风大,少出门。”
去年生辰,相府失火时,他亦是这番说辞。
天寒风大,要她安安稳稳待在四面高墙内,两耳不闻窗外事。
冬末春初,京师的风不复冷硬料峭,他是怕朝堂的风吹草动入她耳中。
“知道了。”
闻鸳扯出一抹笑,同他叮嘱。
“你多加小心,万事平安为先。”
乍暖还寒,卫府凋零的草木尚未抽出新枝。所幸留下来洒扫的下人未偷懒,府上各处清净整洁。
她回到卧房,从行囊中翻出一支不常戴的金钗,挑了只精巧的匣子装起来。等丫头来添茶,随手放到案头。
“得空的时候,替我将此物转交给阿缨。”
那丫头年岁小,一贯听明月差遣,不敢贸然答应。
闻鸳不强迫,当她的面打开匣子:
“是我路上买下,给阿缨作礼物的。你若不放心,请明月看过再送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