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伤未愈的人,居然想吃油炸的发物吗?
或是想试个新鲜,闻鸳如是揣度,他说要,买来尝尝也无妨。
“好,”她替人紧了紧大氅的领子,“等着我。”
刚出锅的煎馄饨噼啪泛着油花,香气四溢,掂在掌心,满满一兜油纸包不住的酥脆。闻鸳忍住不偷吃,原模原样拿回去,用店家给的竹签子叉起一颗,仔细吹凉了,喂到人嘴边。
馄饨不大,小孩子亦可一口塞一个。
那人张口咬下,慢慢咀嚼,目光却是向着她的。北风犹凛,他眼中自有暖意万种,轻吻着她的眉眼。
“好吃吗?”
闻鸳好奇问。
这东西在旁的地方不常见,味道几何,她没有章法。
卫进不答,着手叉起一颗喂给她。
要她亲口尝。
闻鸳不疑有他,倾身欲衔住那颗馄饨。岂料卫进突然移开竹签,她身形不稳,毫无防备撞入人怀中。
这般地步,那人还不肯罢休,鼻尖相抵,守着她的唇轻啄。
笑道:
“好吃。”
“你……”
闻鸳耳尖通红,埋在他胸膛嗔道。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你成何体统!”
卫进丝毫不知收敛,就手放下那兜馄饨,揽她来膝头坐。咫尺之距,闻鸳身上淡甜花香漫过呼吸,令他歆享欢愉,眯起双眼,勾了唇角。
“阿鸳,”他蓄意念得拖拖沓沓,搔得人心痒,“要体统,还是要我。”
“你真是!”闻鸳气结,偏舍不得打他,皱起小脸儿嗤他,“西厂做派,无赖至极!”
卫进一副没皮没脸的姿态任她骂,非但不恼,竟还依依不舍往她唇上凑,语声软而低沉:
“阿鸳嫌我是个太监。”
“对,”闻鸳半点不惯着,扭头避开,“当太监的心眼儿最坏了。”
“好好好——”
他一贯顺着她、依着她,令闻鸳不禁疑心大起,是否她越骂,他反而越得意。
当真难缠得紧。
那人似瞧出了她心中所想,不依不饶赖上来,缠绵她耳际,低声道:
“倘若我说,我不是太监呢?”
闻鸳一怔,回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她从未想过此事,脑海霎时一片空白。听凭人执起柔荑,碰到他腰侧冰冷的匕首,见他略略挑眉:
“匕首在这儿。”
再由他领着,触及腰带上那块染有他体温的令牌:
“令牌在这儿。”
闻鸳起先不懂,为何要在这会儿告诉她匕首和令牌所在之处。但转念想起老翁的话,想起卫进刚刚才说完,倘若他不是个太监。
况且,往日亲近时,常硌到她的东西,不在这两处位置。
故而……
“你……你不是?”
闻鸳这回骂也骂不出,又羞又恼,急得语塞。
原来日日与她相对,枕衾之间流连的人,居然,不是个太监?
“怎么,”卫进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手指捏捏她脸颊,“你希望我是?”
“浑话!”闻鸳在他怀里缩起来,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不可闻,“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亏她在新婚夜笑他不能人事,光看吃不着。
那个时候,还巴巴地教他解喜服的衣扣。
到头来,可笑的竟是她自己。
她越想越不自在,甩开人手臂不要他抱,负气背过身去。
“阿鸳,”那人气息混着欲念叫她,“真生气了?”
闻鸳听得心烦,抬手将他挡开。
“不想理你。”
“看在我有伤在身的份上,”卫进料定她心软,从后贴着她,“不气了,好不好?”
又来这套。
反正伤势是好是坏,全凭他一张嘴,用来对付她最有用了。
她拿定主意,这次绝不就范。
遂头也不回,说不理就不理,多一个字都不讲。
卫进知她心里别扭,主动与她解释:
“之前情况未明,不敢轻易同你说。怕万一闻太师在御前参我一本,文武百官要我验明正身,届时不是也须是。阿鸳忍心吗?”
闻鸳闻言回过闷儿来,自然明白他身居其位,步步为营,多的是身不由己,不至于为此事怪他。
可气未全消,她没好气哼了一声:
“我便白白让卫督主骗了?”
卫进敛眸轻笑,圈着她问:
“那,阿鸳要如何才能原宥?”
闻鸳认真做好盘算,正要向他提条件。哪成想桥上石栏经风吹雨打,已磨得十分光滑,她坐于其上转身,竟顺着栏杆一滑,仰头栽下去。
“当心!”
卫进伸手拉她,不巧,座下亦是这方光滑如镜的石柱。
扑通,扑通!
两片水花推开,路上行人纷纷驻足。卖油煎馄饨的掌柜抬头一看,一兜馄饨放在桥上,吃馄饨的人却不知影踪。
他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火筷子顿时撇得老远,边跑边喊:
“快来人啊,有人投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