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忽略了,道理抵不过人心,他只是觉得难过。
前尘若海,而今幡然。
她似乎从来不曾真正了解他的喜怒哀惧,悲欢委屈。
俄而,竹帘拂动,门扉乍开牵回思绪。闻鸳如梦初醒:
“卫郞!”
老翁步出里间,双手捧着一方帕子,给闻鸳瞧那枚牛毛针。
足有两寸长,像是已然洗过了,不见血迹,仅剩星点斑驳的水珠。
“人在里面,”老翁擦了把汗,“若今夜不发热,便是熬过去了。”
“多谢!”
闻鸳收起袖箭,即刻跑入那间未秉灯烛的小屋。
浓烈的血腥味刺得她眼眶发酸,昏暗光线里,她看不清房中陈设。却一眼看见,卫进苍白如霜的脸色。
多久了,她以为再不会有这般光景。
可造化弄人。
从未放过她。
“卫郞。”
她坐到榻前,轻声唤他。
那人蹙了下眉头,许是听见了,但没力气答她。垂在榻边的手,指尖勾住她的衣袖。
想她留在这里。
“我在。”
她牵起那只手,紧紧贴在脸颊。
“我一直陪着你。”
卫进眉峰慢慢舒展,闻鸳就欺身靠近些,指腹抹去他头上的冷汗,换手背来试额头的温度。视线落于他领口,无意瞥见那道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玄色蟒衣的领子沾满鲜血,雪白中衣上一片刺眼的红,仍有赤色不断沁出包扎刀口的粗糙麻布。冷汗浇了一层又一层,每次呼吸伴随胸口起伏,将那道伤再撕裂一回。
而在旁边,他的胸膛上,长长短短,深深浅浅,添了许多伤疤。长好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看上去依旧会疼的……她依稀记得,生辰夜后,在府上为他换药时,明明不是这样。
他的日子太苦了。
她现下才发现。
“是不是很疼……”
她喃喃念。
“你说圣旨赐婚是我的无妄之灾,于你而言,何尝不是一场劫难。”
闻鸳红了眼睛,却哭不出声。俯身轻轻靠上人肩头,企图分担夹在他气息里的痛楚。
“但就算是劫难,”她定定望着他,诉尽衷肠,“幸而是你,幸而,我喜欢你。”
“所以,卫进。”
她张手拥住他,动作仔细避开每一处伤,绝不会让他的苦难再重一分。
“你不能在意我,却丢下我,不能让我想待你好,却等不到来日。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厌恶什么,爱吃哪道菜,想去什么地方……不知道你生辰年岁,你的家人,你的名姓……”
“我还没有,好好爱过你……”
涌上心头皆似火灼,喉咙被苦涩填满,再难言一字。如是栖在人枕畔,静静守着他的梦。
那人额角渗出汗,便牵衣袖来擦。他睡不安稳,或痛到意识不清明,口中喊她的名,就握紧他的手,附于耳边应他。
不教他的期盼落空,不让他再独自一人受尽熬煎。
她时刻谨记张神医的话,隔半个时辰,摸摸他的头和后背,确认没有发热的迹象。发觉他的衣裳被冷汗洇透了,半推半抱他侧过身,用手掌垫着,不让溻湿的衣服沾在皮肤上。
这些事,从前俱是他为她做——
成婚后缠绵病榻,他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连闻夫人都未必如此细心。
闻鸳不禁猜想,昔日腥风血雨中过,饱受病痛折磨之时,或许他也奢望有个人能这样对他。令他可以卸下防备,睡个安稳觉。
或许,也曾向她提起。
在朝堂受了罚回来,一扇屏风之隔,问她讨一块点心。
中秋夜强撑着陪她过节,备下戏台、焰火,她最爱的白糖馅月饼,只为换她片刻欢心。
她不给,他便不要了。
闻鸳记不起,他到底无望爱了她多少日夜,她到底让他失望多少次。竟使后来,西山大雪,问她可曾有一刻想他活,在冀州伤势发作,痛不欲生之际,以为她要眼睁睁看他活活痛死。
“我怎么会……”
她无力为自己分辩。
恨他入骨的岁月,她的确想杀了他。
他尝过她亲手做的桂花糕,枕在她手臂上,说背上的伤不再疼了。她就把朱砂掺在最甜的糖馅儿里,喂他一口一口吃下去。
他知道。
纵如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一切不过缘于,那幅随手赠给乞儿的画。她自认画得不好,拙笔粗墨,只求借太师府大小姐的名号,卖个好价钱,换来乞儿一日三餐。
谁料卫进当了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换得那幅实在普通的寒梅图,视若珍宝。
“卫郞……”
闻鸳不知当如何启齿。
她想问他,会不会有某一刻怨过她。
但应是没有。
他在意她这回事,她在最恨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