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发援军，是兵部不忠，鱼肉百姓，是襄王不义。梁统领见惯不忠不义之辈，依然心怀苍生，是为君子豁达。闻鸳不以为三姓家奴，承蒙君子不弃，西厂必定礼重飞羽骑。”

她理解梁准投奔襄王是为保命，也想昂着头活下去。奈何君侯无情，襄王同样令他失望，让他身不由己。

这不是他的错，不是三十二万飞羽骑的错，更不是江南无辜百姓的错。

生而为棋，其实他们从来没得选。

但人该有活着的尊严。

飞羽骑如是，困于矿洞的百姓如是，京师郊外那些没有墓碑的坟墓亦如是。

她希望他们不再当棋子。

梁准唇瓣翕动，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听得闻鸳一席话，已是热泪盈眶，不知所言。他单膝而跪，双手奉刀：

“末将与飞羽骑，唯西厂马首是瞻。”

回府时，卫进先取来水囊，倒在小杯里，放到怀中捂热了，喂闻鸳喝下几口。说了那么多话，她口干舌燥，一定累坏了。

闻鸳的确生出倦意，靠进他怀里，懒洋洋地没有力气。

“我累了，”她嗔唤，“卫郞背我吧。”

有马不骑，偏讨他背，卫进便了然，她想多单独和他待一会儿。

他弯下腰，任她趴上来，两手护在她膝弯，待她扶稳才慢慢直起身。

闻鸳的衣袖拂过胸口，手臂轻轻勾住他的脖子，一缕暗香萦绕，是她的发垂来颈侧。

走出一段路，她小声在他耳畔问：

“襄王做的事，朝廷知道吗？”

卫进不语，即为默认。

她亦沉思片刻，道：

“今日我写封家书送回太师府，就说，西厂在江南无恶不作，炸毁了襄王私铸兵甲的矿洞，害死数千百姓，更引得飞羽骑与水匪狗咬狗，两败俱伤。”

卫进明白她打的什么主意，出言提醒：

“欺君是诛九族的大罪，接手飞羽骑和矿洞，罪加一等。”

“如若不然呢？”闻鸳反问，“这一趟回京师，难道龙椅上那位会放过你？”

她不由得搂他更紧。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些是我们的凭仗，让他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你。”

“阿鸳，”卫进笑笑，垂眸敛去眉宇间一抹苦涩，“你是忠良之后，不该卷进来。”

闻鸳抬起头，声若飘絮，散在风里。

“柳姐姐也是忠良之后。”

卫进脚步一顿，她又趴回去，张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

“我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那人温声应她，“不过你要想清楚，这件事，没有回头路。”

“不回头，”闻鸳不假思索，“我爹高中状元时，鲜衣怒马，殿前不跪，与太祖爷说：闻家世代，只忠社稷，不侍昏君。”

卫进不做声，背着她行向前路。

纵马出城很快，使闻鸳居然不知，这段路原来这样漫长。她伏在人肩头，不时擦去他额间的汗，再低下头，与他脸颊贴着脸颊，有意蹭蹭他泛红的耳尖。

“痒，”他笑着躲，“别闹，仔细摔了你。”

“你不会，”及至此刻，她方能对他说出，那句一醒来就想说给他听的话，“卫郞一直把我保护得很好。”

卫进却放她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阿鸳。”

他眸中有痛意，但并非为他自己。

“圣旨赐婚，是你的无妄之灾。就算我沦为弃子，待我身死后，你仍可再许良人，余生无雨无风，安稳度日。”

闻鸳正色辩驳：

“旁人不是卫郞。”

她说得格外认真，那人竟摇了摇头。

语声温哑，平静将一颗心剖给她。

“任谁与阿鸳结为夫妻，都会对阿鸳好，是阿鸳本就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我不要。”

闻鸳丝毫不退让。

“只要卫郞真心待我。”

“那若我除了真心，别无其他……”

“千金易取，真心难觅。”

闻鸳打断他的话，踮起脚尖，在他唇间印下一吻。呼吸交融，她在他灼灼目光中说完。

“我得卫郞，如获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