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仍是点头,她便安然躺回他胸前。
“飞羽骑,”她道,“你如何做到?”
飞羽骑与水匪一样,同属襄王旧部,她未曾料到,卫进能让他们狗咬狗。
听她有心思问起别的事,卫进杂乱的心绪也些微安定。怕她听得乏累,他所言仅谈重点:
“军中将士多为杭州、扬州、滁州人士,襄王赈灾不力,失尽人心。”
故而,飞羽骑早就怀恨在心,西厂杀了襄王,正合他们的意。
闻鸳了然。
“民心向背可定君王生死,襄王罪有应得,”她转而问起,“招安的飞羽骑有多少人?”
卫进即刻答:
“三十二万。”
闻鸳不禁错愕。
京中精锐兵力七十二卫,五军三千营,不过百万。顾凭阑血战边关,与北境大军周旋两天两夜,麾下五十万兵马已是各处征调而来。
杭州一处,竟藏着三十二万大军。
她稳住心神,又问:
“水匪呢?”
卫进敛眸思索须臾,闭口不语。
闻鸳心中有了数。他不说,是怕吓着她,或许也怕她怪他杀戮太重。
左右不管先前有多少,眼下一个不剩了。
尘埃落定,她本想和卫进踏踏实实待一会儿,可脑中始终有个疑惑挥之不去。
“卫郞,”她狐疑道,“你说,襄王如何供养这么多兵马?”
“私敛重税,搜刮民脂民膏,”卫进着手轻按她的太阳穴,不必她继续探问,把她想了解的和盘托出,“城东十八里山上有处矿洞,襄王在本地抓了壮丁造兵甲。”
“当真可恶。”
闻鸳嗤之以鼻。
大抵觉得他胸膛太硬,趴得不舒服,径自挪了位置,换到他腹间枕着。
卫进垂眸追着她的动作,唇角微勾,替她理好压在脑袋下面的长发,卸去周身力气,让她随性慵懒地依靠。
闻鸳躺好了,把他的手拉回来,找准头上隐隐作痛的穴位。
“这儿。”
“嗯。”
卫进按摩的力道刚好,时不时停下来,问问她的感觉。她自然一切称好,思绪逐渐清明,又生出个新念头。
“那些被抓去制兵甲的百姓,都放了吗?”
“尚未,”卫进道,“吩咐了飞羽骑统领先去登记。”
闻鸳当即翻了个身,卫进怕她从榻上掉下来,手忙脚乱地护她。她却不管,执意要爬起来。
“身子还没好呢,别乱动……阿鸳,你慢些!”
卫进嘴上拦她,见她要下地,手上自是一刻不敢停,为她找衣裳、穿靴子,扶她起身,硬是一点儿未耽搁。
“我要去矿洞。”
说完,似怕他不同意,有意用手背撞撞他。
“卫郞。”
尾音拖拖沓沓,她的眸殷殷望过来,卫进哪堪说半个“不”字。只得为她裹上大氅,仔细把兜帽系好,弯腰抱她。
“诶,”闻鸳退了半步,小声分辩,“我能走。”
卫进自知说不过她,也舍不得同她犟,放软语气道:
“你就当让我放心,好不好?”
如是,闻鸳方不再躲,由着他抱出门。
路途遥远,本应乘马车。
卫进说,瞧那四四方方的车厢心生厌恶,想带她纵马,也好透透气,不叫在屋里闷坏了。闻鸳则清楚,他其实担心她上了马车会想起那口棺材,依言与他骑马。
晨雾侵衣,湿哒哒扑满面。
闻鸳下马时也是被他抱着的,一双素白厚皮靴纤尘不染,鞋底到了矿洞外才沾上第一抹泥土。
飞羽骑派遣人手登记完毕,副将前来向卫进献上名册:
“督公,共五千六百人。”
闻鸳一眼扫过去,大多是青壮男子,竟也不乏老人和半大的孩子。仿佛大凡能动,俱被拉到此地日夜不休地赶制兵甲。他们黑压压站成一片,不跑,不反抗,像早习惯了听人摆布的日子,衣裳遍布补丁,有几人身上还有鞭伤。
卫进接过名册,副将心不落忍,多补上一句:
“皆是农户猎户,平头百姓,还请督公……网开一面。”
他言罢,面有难色看了眼闻鸳,似寄希望于闻太师的女儿愿为这群苦命人恳求卫进。
只是不待闻鸳开口,那卷名册已被卫进捧至她面前,话与副将说,心分明交到闻鸳手里:
“夫人来定。”
闻鸳收起名册,双手还给副将:
“劳烦将军,”她道,“给大家发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