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喊他,开口时却只剩喉咙里喑哑的抽噎,在这一刻真的哭出声。
那人用披风罩住她,将她从破败的棺材里捞出来,紧紧护入怀中。
他该是也很怕、很慌,才会在抱她的时候止不住地发抖。可他还是忍着不说话,抬手拍拍她的头,温柔抚摸她的背。
“没事了。”
他语声放得很轻,于狭窄的船舱内细不可闻,只堪落入闻鸳一人耳中。
半身未干的血淌着红,映入他眸中痛色,覆去厮杀到此的凶狠乖戾,销作追悔莫及。
见闻鸳满手是血瑟缩在那儿,只觉心痛如刀绞,舌根泛起阵阵腥甜。
他恨自己为何不在她身边,为何让她独自面对危险。那么黑,那么冷,她的衣裳全湿透了。
“阿鸳,没事了。”
他在她耳际轻语安慰,手上力气不敢哪怕稍重一分,生怕碰疼了她,碰碎了她。恨不能把她装进心里,再不要她受这样的苦难折磨。
待闻鸳哭累了,靠在他胸前不动,他才将人横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托着、捧着,每走一步皆停下来看看她,试试她的手冷不冷。
她也慢慢睁开双眼,在模糊视线里寻到他的脸庞。
“卫郞……”
她沙哑唤了一声,那人便停下脚步,静静等她。
“好疼……”
她夹杂着哽咽呢喃,脸色苍白偎在他胸膛。
卫进额间青筋暴起,应她时,语气却依然温融:
“阿鸳不怕,马上就不疼了。”
“嗯。”
她点点头,把泪珠儿擦在他的衣袍,疲惫得说不清话。
“卫郞,我们回家……”
“好,”他不顾肩上的刀伤还在渗血,抱着她耐心哄,“我带阿鸳回家。”
察觉她睡熟了,卫进目光骤冷,抬脚迈过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踏在血泊中步出船舱。
地牢升起几盏烛火,灯花噼啪爆,红玉扳指伴蟒鞭挥起落下,转动一圈。
惨叫声止,扳指的主人略抬眼皮,一桶水泼上去,人醒了,接着打。
刑架之上正是王海,褪去一身官服,奄奄一息地吊着。
他缓过一口气,朝监室外啐了口血沫,痛骂:
“狗阉贼!有本事杀了老子!老子就算豁出这条命,也绝不出卖兄弟!”
抚/弄扳指的手移到膝头,掌刑的番子随之放下鞭子,将人从刑架上拉下来,绑到一张铁床上。
刚开锅的沸水,溅出几滴碰到铁板,滋啦啦蒸冒一段白烟。
王海脸色铁青,发疯似的抻着脖子怒吼:
“卫进!你不得好死!”
所骂之人却气定神闲,红玉扳指攥在掌心,无动于衷。
卫进穿了一路常服,及至今日才戴上金丝云纱冠,换得在京中的飞鱼蟒衣。绯色官袍极为鲜亮,青蓝官带掩映金银龙凤,兽瞳炯炯有神,与扳指很是相配。
他面寒似霜,声声叫骂入耳,权当是风是草,置若罔闻。
“咱们督公高抬贵手,”番子冷笑,取来一把铁梳,在王海头皮上比划,“赐你梳洗之礼,若你还不识抬举,咱们也有的法子撬你的嘴!”
“狗阉贼!你天打五雷轰……啊——!”
开水泼到身上,铁梳连皮带肉地刮下来一块,一具傲骨立时软得连声求饶:
“我……我说,我都说!”
卫进轻置扳指于桌上,二三个番子纷纷退下。他厌恶般皱了下眉头,抽出腰间匕首,抬起王海的下巴。
他垂眸睥睨,那家伙浑身猛地一颤,哆哆嗦嗦地,裤子湿了大片。
“总舵……在锦安寨,十里杏林……”
卫进不为所动,淡然再瞥一眼。
这回,王海扯破了喉咙哀嚎:
“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卫进,我求求你……杀了我,杀了我!”
寒芒乍现,人头落地。
而那颗头纵是死了也不敢靠近卫进脚下的鹿皮皂靴,骨碌碌滚得老远。
血流如注,遍地青砖凝作胭紫,王海的躯壳抽搐几下,不再动弹了。
长夜未央。
他自地牢走出来,明月早在院子里候着,及时为他披件厚氅。
见他靴筒沾血,明月微有讶异,道:
“先前你不是说,要与招安飞羽骑一样,将这伙水匪留为己用?”
卫进只问:
“阿鸳醒了吗?”
“没有,”说起闻鸳,明月亦是满眼心疼,“睡得很沉,一定累坏了。”
“传信飞羽骑统领梁准,”卫进理了理袍袖,掸去其上几串血珠,“卯时三刻,锦安寨,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