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氤氲,闻鸳闻得出来,是她常喝的福鼎白玫。
京中带来的早已喝完,在莫州时便全换作了街边铺子里的散茶。到了杭州,竟凭空变出来一壶吗?
不必她问,明月自来言明:
“今儿一早,督公听说街上有茶叶铺子开着,命人去打听,没想到真有夫人爱喝的茶。一下买了许多,够咱们喝回京师了。”
听她这般说,闻鸳倒恢复几分精神,双手捧起茶盏,一口一口慢慢地尝。
许是这茶在店里放了太多年岁,入口味道醇厚,苦味甜味俱更重。她小饮一杯,遂不再碰,将茶盏推到一边。
明月换了茶点端过来,不劝她吃,反与她谈起昨夜的事。
“夫人可记得,昨晚歇在何处?”
闻鸳回忆一番,大约上马后不久便睡熟了,脑海一片空白。
“忘了,”她道,“不在府上吗?”
明月缄口不语,示意她再猜。
闻鸳兴致不高,随口搪塞:
“左不过郊外,马背上,还能是何处。”
明月意味深长笑了笑,压低声音道:
“夫人,睡在督公怀里。”
“你这丫头,”她笑骂,“满口浑话。”
“奴所言句句属实,”明月一本正经为叫屈喊冤,绘声绘色同她讲,“督公是等天亮有人来传话,才抱夫人到榻上安置。”
闻鸳依然不信,侧目瞥一眼床边的帘帷:
“已在房中了,他何必抱着我。”
“奴也奇怪,兴许——”
明月眼珠一转,闻鸳当即猜到她得了新的鬼点子。果然,下一句从她嘴里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兴许,就是督公想多抱夫人一会儿!”
“你呀!”
闻鸳脸颊发烫,竖起一根手指点她的鼻子。
“连督公也敢编排,仔细他知道了,治你的罪。”
“不止这些,”明月煞有介事瞪着眼睛,“奴还瞧见,督公哭了。”
“哭了?”闻鸳一颗心刹那悬了起来,“所为何事啊?”
“奴不敢问,想是……他抱了夫人一整夜,发现夫人瘦了,心疼所致。”
明月说着,将那盘糕点又朝闻鸳推了推。
“请夫人多少用一些,不然,督公要伤心的。”
兜了这么一大圈,原是要说这个。
闻鸳又岂会不明白,她一点风吹草动,卫进都在意得要命,她不该纵着自己的性子,让他担忧。但昨夜遭遇埋伏,她思前想后,必定是府上有人通风报信,水匪方能掌握他们的行迹,来得如此之快。
既知危机环伺,又怎能不时刻牵挂他的安危。
她暗自叹了口气,拈起一块茶糕,送入口中。
江南的铺子善做糕点,即使最寻常的品类也能烹出花样。绵密甜香萦绕于舌尖,她却有些食不知味,强撑着把这一块吃完,不多取了。
明月变着法儿逗她,直言她从前可不是这副伤春悲秋的样子。哪怕卫进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她吃得下、睡得好,腾出空来的时候,有闲情逸致,就在院中泼墨丹青。
而今,半日不见卫进,竟已然失魂落魄,茶饭不思。
闻鸳恹恹不做声,明月索性再添把火:
“若督公知道了,怕是宁愿夫人恨他、厌他,日日惦记杀了他……”
“明月!”闻鸳被戳中软肋,立时打断她,“别说了,我吃就是了。”
菜盘未冷,她各样夹一些,就着小半碗饭吃上许久。填饱了肚子,身上有力气,渐也不似刚睡醒时那般心慌。
她想,大抵是饿过了头,自然昏昏沉沉的心不在焉。
丫头们撤走杯盘,明月绕到身后替她揉捏肩膀。
“督公吩咐,夫人昨夜骑了马,今日身上会酸痛,让奴小心伺候。”
“没那么娇气。”
闻鸳笑笑。
一路自京师到江南,苦是苦了些,但她自觉身子骨较以往强健不少。能风餐露宿,吃糠咽菜,也堪骑马爬山,射御行猎。
闻夫人见着她,要再说她懒可不能了。
二人说话间,敲门声乍起。外头番子回话,道是杭州府的差役禀报,河口化冻决堤,一时寻不到卫进,亟待闻鸳去拿个主意。
“夫人。”
明月手上力道陡然加重,似告诫她不可轻信。
闻鸳自是存了防备,隔门应道:
“公事公办,让他等着。”
“小的拦了他多次,可……”番子欲言又止,终是咬咬牙道,“可他说,一旦洪水冲垮堤坝,全城的百姓都要遭殃,咱们也活不成!”
闻鸳觉得蹊跷,搭在桌沿的手挪到茶壶上,斟了半杯热茶,照两扇雕花门狠狠泼过去。
绵纸洇透,人影毕现。
番子颈间赫然架着一口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