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画存了两年,墨色如初,历久弥新。
人却不在了。
她到案前敬上三炷香,坐在窗边等卫进。
可直至傍晚,府上传了膳,他的公务竟还没处理完。
炉子烧得太旺,她亦等得心焦,枯坐着也发出一层薄汗。索性推开轩窗,容冷风灌进来,然而窗前月下,她等了半日的人居然就坐在院子里。
守着那扇窗望她,却不进来。
视线交错,她抢在前面开口:
“我想出去走走。”
雪晴云淡,残月如钩。
卫进为她择了襄王府最精壮的一匹马,伴她自城中疾驰到郊外,停在一座覆满积雪的荒丘。连日奔波,她骑了一会儿便觉出乏累,捡了块干净的青石,打算席地歇下。
而裙摆尚未碰到石头,就被人揽到膝头坐。
她蜷在他怀里,拢合那件大氅,将他们裹在一起。
“你记不记得那个刺杀我的乞儿?”
夜深霜重,呵气成冰,卫进见她冻得唇齿发抖,忙又把她往怀内带了带,用体温暖着她。
“冷不冷?”
他问。
闻鸳便知道,他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不冷,”她缩在他胸怀,的确半分不觉得寒意刺骨,“卫郞身上热得很。”
那人笑笑,纵她说完。
“那个乞儿是柳姐姐的侍女,她告诉我……”
“阿鸳。”
他眸光骤然凛冽,牵起她的手,按在腰间雁翎刀的刀柄。
“我说拔刀,就朝身后砍。”
闻鸳握住那把刀,屏息凝神,紧盯他瞳孔中的倒影。
“三,二,一……”
“拔刀!”
寒芒出鞘劈开夜色,她甚至未曾看清来人样貌,但见血光迸溅,染红她发梢衣袖。她的刀砍中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男子手中的剑则被卫进用手于她头顶挡下。
血肉之躯,生生截住一段利刃。
她奋力将那家伙推开,双脚蓦然腾空,来不及反应便被人抱上马背,一路飞奔。
闻鸳不记得究竟逃了多久,唯有卫进在她颈侧的喘息声愈发沉重。那段攥在他手中的缰绳,也渐渐染作血色。
马儿跑不动,在一处山洞前停下来。
她侧身下马,回头去扶卫进。那人精神尚好,有力气同她说笑:
“多谢阿鸳,救我一命。”
闻鸳无心斗嘴,将他从头到脚检查一番,确认仅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刀伤,才松了口气。她自怀中取出帕子替他包扎,人却照旧沉默,像是不大愿意搭理他。
“好啦,”卫进翻来覆去地给她看伤口,“这点小伤,明儿就好了,哪值得你气成这样。”
“我不是生你的气。”
闻鸳主动解释,用衣袖擦去他手上的血迹。
“是在想,适才那些刺客,会是谁的人。”
“地处杭州,无非是襄王党羽。”
卫进思索片刻,如是推测。
“但是很奇怪,”闻鸳拉他到山洞中的背风处落座,支颐道,“莫州有,滁州没有,杭州又有。他们追杀于你我,为何独落下滁州。”
卫进凝思不语,她就手拾起根树枝,在地上随意划拉几道。
京师到江南,若走水路,当从莫州起,杭州止,恰好绕过滁州。假使据此判断,这群人只在运河沿线现身……
她如梦初醒,猛然抬头,与卫进对了个眼色。
二人异口同声:
“水匪?”
届时破庙交手,单想到江湖游侠,竟忽略了襄王久居江南,兵商税赋无不倚仗水路。同水匪交好,自然诸事顺遂。
可若是水匪,行踪飘忽不定,势必极难对付。
“阿鸳,”那人突然唤她,“你本来要和我说什么?”
“哦,”闻鸳这方想起来,“我是要说……”
话说一半,她仿佛故意钓他胃口,朝他招招手,示意附耳上来。
卫进不疑有他,欺在她旁等待下文。
闻鸳一吻啄在他唇间,勾起嘴角:
“我是想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恨你。”
卫进屈指轻刮她鼻梁,故作揶揄道:
“若我还是要做恶事呢?”
“我的卫郞从不曾做过恶事。”
她说得分外笃定,沉静目光落入他眸中,宛若明月荡尽尘埃。
“若有人逼你做,我杀了他。”
卫进一怔,随机伸手环住她柔软腰肢,替她开解:
“你是让刺客吓坏了,说胡话呢。”
“我说真的。”
闻鸳敛去唇角笑意,执意推开他的手臂,再与他相对。
那双一贯温柔的眼睛和雪后的大地一样结了冰,令卫进明白,她并非一时兴起。
“等回了京师,我们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