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料峭,相对无言。
明月擦干眼泪,重新开口:
“说句最不中听的话,闻大小姐仍可再嫁……”
“而我,只有你一个哥哥……”
离开滁州那日,满城风雪相送。
闻鸳坐在马车之上,途径城门,隐有箫声传来。
一如顾凭阑在时,每逢出征与她分别,便为她吹奏一曲关山月,哀婉怅惘,伴她从官道黄沙,走回太师府的高楼下。
关山难越,世事无常。
再闻此曲,物是人非。
闻鸳掀开窗帘眺望,所见是顾员外与夫人登临城楼,一把旧洞箫十音九错,猎猎北风中为她送行。
车队缓缓出城,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她认不清心中思绪,但听卫进命人停车,紧握她道:
“去和他们道个别。”
闻鸳一愣,抬眼看他,似欲言又止。那人了然她所想,勾起唇角,向她点点头:
“我信你。”
“嗯!”
闻鸳眼中终于浮上几许释然,由他抱下车,回望那座巍峨的城门。
箫声戛然而止,顾夫人遥遥朝她挥手,万语千言,俱随往事消散。
闻鸳迎风伫立,任寒气灌满衣裙,不曾折去她的光华。
京师滁州相隔千里,更兼时局动荡,这一别,不时何时再见,不知是否能再相见。
良久,她提裙跪在城外,对城门之上俯首而拜。宛若大婚当夜拜别爹娘,今日,是与视她如己出的顾家辞行。
雾色凄迷,她看不到顾夫人脸上的泪光,听不到顾员外口口声声道珍重,但每一缕透过云隙的日光,皆照亮过她的前路。
爱过她,也放过她。
卫进来扶她起身,她最后再看一眼城门,上面的人已不在了。
让她不留恋地往前走,无需回头。
杭州不远,夙夜兼程,两日就到。
众人不急赶路,沿途走走停停,路过一条小溪,还在其中捕了几条鱼烤来吃。
连日吃糠咽菜,肚子里都没油水,一个二个馋得什么似的,连闻鸳也贪嘴多吃了两口,甚至等不及卫进择刺,头一回自己动手。
眼瞧烤鱼只剩下骨头,丫头们凑在一块儿,七嘴八舌地称赞捕鱼的暗卫厉害,给那家伙夸得面红耳赤,大气不敢出,埋起头来憋笑。
闻鸳难得陪她们打趣,说了两句浑话,丫头们逗得笑作一团。偏偏素日最爱赖着她的明月,这会儿独自坐在河边的滩涂发呆,神形落寞。
吃饭时不见这丫头,她早备下个小碗,单拨出些鱼肉留着。此时她亲自端来,就在明月旁边席地而坐,把筷子塞到人手里。
“有心事?”
她试探道。
明月接下碗筷,心不在焉,小口小口地吃起鱼肉,强颜欢笑:
“没有。”
“那——”
闻鸳猜测。
“是想家了?”
明月手中动作一顿,仍是搪塞:
“奴很好,夫人不必担心。”
如是,闻鸳便不追问了。
留她静一静,待想找人倾诉的时候,自会说出口。
闻鸳回到车上,卫进依然先暖她的手,看似不经意问起:
“明月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随口回,“许是我多心了。”
她希望如此,明月并没有什么烦心事,一路上车马劳顿,单是累了也未可知。
“对了,”她骤然想起来,“你的药。”
刚刚光顾着高兴得了鱼肉吃,竟把煎药之事忘在脑后。
卫进仿佛全然不放在心上,竟还劝她:
“不用麻烦,到杭州再吃一样的。”
“谁说一样!”
闻鸳语气稍重一些,他当即不还嘴,任凭她凳子没坐热,又跑下去着人煎药。
幸而生的火尚未熄灭,云华添了新柴,烧得正旺。
方子上写的是十余味闻鸳都叫得上名字的驱寒药材,教云华一股脑加到药罐子里头,煮出来苦味冲天。闻鸳捏紧了鼻子,才勉强帮她一起把汤药倒出来。
她正要给卫进送去,云华却拉住她衣角,悄悄附耳上来:
“夫人,明月姐姐,好像让人欺负了。”
“谁敢?”
闻鸳头顶冒火,卫府上下谁人不知,明月和她最为亲近,她自己舍不得骂,岂能让旁人欺负去。若说西厂的番子倒有可能,被她查出来,断不轻饶。
云华环顾四下,确认没有第三个人听见,方怯生生道:
“昨儿她见过督公后哭着回来的,奴怕,是督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