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镞瞄准草丛中微弱的动静,随之缓缓移转,闻鸳闭上一只眼睛,调整角度,于心中默数——
弦惊霹雳,羽箭破风,枯色间血光迸溅,染红遍地积雪。
闻鸳这次长了记性,再急也不跑,捡有路的地方寻去。
是只干瘦的野鸡,中了她的箭,扑棱几下翅膀,不动了。
虽不及上回那只肥兔,但天灾之下,已是难得的野味。
她用手帕按住猎物,拔出羽箭收回箭筒,拎着鸡脖子唤卫进:
“卫郞,快看!”
然而一回头,那人却在树下俯身,拾起一截沾满泥泞的绳子。艳阳天里,上头隐有浮光掠动。
闻鸳心下陡然一沉。
是她那日用衣裳搓成的绳子,下山时忘了摘下来,至今还缠在树上。
她撂下野鸡,紧赶几步回到卫进身边。
“卫郞,”她眨着眼睛,故作无辜,“这是何物?”
卫进不看她,攥着那节绳子的手用力至指节泛白。
“你的衣裳。”
他道。
“胡说,”闻鸳讪笑,“我衣裳好端端穿在身上……”
那人不等她说完,又道:
“我挑的,我不认识?”
闻鸳哑然。
应是滁州有粮解困,加上与卫进解开误会,她高兴过了头,全然把此事抛在脑后。岂知今日上山寻回弓箭,竟被人发现端倪。
“卫郞,”她张手扣在他腕际,摩挲着他的手背,“都过去了。”
他没生气,只是在自责,在后怕,她知道。
对方果然放下绳子,不由分说揽她入怀中,连声音都在发抖:
“我是不是,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闻鸳含笑安慰,“无论我在何处,有多艰难,为了回你身边,一定竭尽全力。”
“阿鸳。”
“我在。”
“适才你喊我,要与我说什么?”
闻鸳恍然记起那只被她丢在不远处的猎物,当即执起卫进的手,拉他去看。
不过片刻功夫,只剩一地赤色。
“又跑了!”她懊恼捶了下身边人,“都怪你!”
“嘶……”
这一下没收力,卫进被打得倒吸一口气,捂着胳膊问她。
“什么跑了?”
“我的猎物!”
闻鸳气不打一处来。
“跑了两次了!”
瞥见地上的血迹,卫进大抵猜到,她打到了山中的兔子野鸡一类,却因分神致使猎物逃走。
他抬手欲为她顺背,被她打得发麻的手臂隐隐作痛,提醒他别在这个时候自找拳头吃。便唯有陪在她身旁,耐着性子解释:
“野兽常有假死逃生之举,纵是经验丰富的猎户,也常有失手。”
“用你说,”闻鸳没好气瞪他,“若非你捡那条绳子,今日我都喝上鸡汤了。”
“好好好,怪我怪我。”
怪他总觉得她发脾气都明媚动人,听凭她使性子,揽着她道。
“那家伙中了阿鸳百步穿杨的箭,必跑不远,我跟着血迹,把它追回来,给阿鸳赔罪好不好?”
闻鸳睨他一眼,勉为其难道:
“算了,既然它命不该绝,就放它一马。你记着,欠我一壶鸡汤。”
“我记下,”卫进言之凿凿,双手覆在她腰后,夹杂着气声哄她,“好了,别气坏身子。”
闻鸳点点头,明面儿余怒未消随他下山,在他未曾留意之时,偷偷别过头勾起唇角。
“不气了?”
那人适时问。
“还有一点气,”她煞有介事道,“你想想办法。”
“那吃到兔肉的话,是不是就能消气?”
闻鸳不解其意,卫进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朝她那侧的灌木丛中扬了下头。
一个肥硕的雪白团子拱雪攒动,像是只大肥兔。
筒中仅余最后一支箭,闻鸳搭在弓上,弓弦拉满,志在必得。
羽箭脱手,直朝那处而去。
眼见即刻命中,白团子翻了个身,踩到松软的积雪上,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闻鸳目瞪口呆,想不通自己何以是这般运气。
卫进悻悻清了清嗓子,小声为自己开脱:
“这,这回不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