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俱来了兴致,凑近跟前,全神贯注,等着听闻太师的好主意。
闻鸳站起身,仿着闻太师的模样负手而立,两指一点明月:
“韩尚书,既然你口口声声说酒后失仪,分不清打的是不是你的夫人,那本官便准你在公堂之上豪饮一斤美酒,一炷香之后,且看你敢不敢打本官。”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闻太师捋胡子的动作都有,丫头们被逗得笑作一团。
明月更是急着催:
“然后呢然后呢,韩尚书可曾打了闻太师?”
闻鸳也忍俊不禁,笑道:
“他岂敢!公堂上喝了一斤半烧刀子,前儿的晚饭吐出来了,未敢动我爹一根头发!反倒让我爹以扰乱公堂治了罪,痛打三十大板!”
“活该!”
“早就当打!”
丫头们你一嘴我一嘴骂得解气,闻鸳也被她们拉回中间簇拥着,问她还有甚趣事可讲。
闻鸳故意卖关子,拿起空了的酒壶,在明月眼前晃:
“故事还有,酒已没了。明月再取三壶!”
“夫人,美酒虽好,不能贪杯……”
“哎呀明月姐姐!”
不必闻鸳亲自开口,自有丫头替她打断明月的劝说。
“难得咱们聚在一起陪夫人喝酒,你再取三壶嘛!”
“是啊,求你了明月姐姐!”
明月禁不住她们撺掇,到底还是再取了三壶酒来。
这回闻鸳酒觞也懒得用,提起一壶直接往口中倒。她出身书香门第,是京中贵女,本不应有这等豪放做派。但她毫不拘束忸怩,似乎并不觉此举有何不对,颇潇洒牛饮一大口,随便用衣袖抹了把嘴。
“夫人好酒量!”
丫头们跟着起哄,陪着她东倒西歪继续喝。
眼见她脸红了,吐字含糊,提起从前在官场上的见闻,总是说一句忘一句,几件事串起来讲,还兴致勃勃要旁人附和。
明月便知,当真要坏事。
“夫人,”她拨开同样醉倒的丫头,把闻鸳从冰凉的石阶上拉起来,“外头风大,咱们进屋聊,好不好?”
闻鸳摇着头推开她的手,踉跄退后几步,踩空了台阶,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酒后出汗,她脱得只剩单衣和袄子,没有狐裘垫着,磕在结霜的青砖地必定很疼。
而她不叫痛,甚至眉头也不皱一下,翻了个身,又伸手去摸酒壶。
明月看不过眼,弯腰来扶她,却再度被她挡开。
“明月。”
闻鸳坐在院内的回廊下,仰靠着朱漆斑驳的柱子,怔怔地笑。
“你说得没错,一条鱼而已……他为何如此?”
明月拉不动她,唯有用那条狐裘围住她的腰,不让她受风着凉。继而坐到她身边,于人声喧嚣里,与她道:
“兴许,督公心中也苦。他见着那条鱼,便想起夫人曾对忠勇侯用情至深,不留在府上,是怕打扰夫人思念故人。”
闻鸳闻言又笑了。
分明笑得眉眼弯弯,眼眶却泛起淡淡的红。她再饮半壶,彻底没了力气支撑,歪倒在回廊中。
酒入愁肠,何处不苦。
“能如何呢……顾郞他,已经在我生命里了,像我娘、我爹,像阿缨和柳姐姐一样……我想与不想,他都在那儿……”
她渐渐说不下去,只管仰头灌酒。
手边的几壶全喝完了,才抱着空酒壶发呆,喃喃自语。
“可我……很在意他……”
明月忙趁此刻问:
“夫人是说在意谁?”
闻鸳抬手揉了揉眼睛,手背湿漉漉的,蹭过一片潮湿。
“为什么……”
她像是已然醉得无法思考,满口胡话,前言不搭后语。
“为什么我与他说实话,他还要这样想……他们当太监的,就是心眼儿小!”
闻鸳越说越恼,随手把怀中酒壶一抛。
“早知如此,谁要嫁他……谁稀罕!”
“夫人,督公不是这个意思,他——”
明月言及此处戛然而止。
闻鸳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懵懵然扬起头,遍地找方才丢出去的酒壶。她弓起身子,伏在地上摸索,只摸到一双绣边高靴,停在她身前不远处。缘着它,找到了蟒袍布满花绣的襟角,束在那人腰间的玉带。
她知道那是谁。
所以不急起来,等人扶她。
然而过了良久,她半跪半坐着,腿都麻了,他还是不动。
无妨。
闻鸳说服自己,拽着那件衣裳站起来,身上裹满尘土和洒下的酒渍,绾发的簪钗歪歪扭扭,狼狈至极。她迎上他投来的目光,顾不上整理装束,立时笑逐颜开要抱他。
“卫……”
岂料方唤出一个字,那人却略侧过身,避开了她的手。
她唇角笑意一僵,特意仔细掸去身上的灰,再抚平凌乱的发丝,向他怀中靠过去。
那人便再退一步,半点不愿碰她。
“来人。”
他面冷如霜,沉声吩咐。
“送夫人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