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闻鸳注意到沈五带来的篮子,问道:
“沈管家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沈五站起身,掀开盖在篮子上头的厚棉苫子,取出一只食盒。数九寒冬,饭菜置于食盒中,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冷透了。若要保温,需以棉苫子铺满竹篮,将食盒紧紧包裹好,不能留一丝一毫的缝隙。
饶是如此,也仅够半个时辰。
是以沈五不敢耽搁,一路纵马而来。
他将那食盒双手奉上,由明月接过去打开,再呈给闻鸳。
食盒不大,就装了一盘菜肴。
乍开盖子,鲜香四溢,引得伺候的丫头们纷纷侧目。
沈五在旁赔笑:
“老夫人听闻督公与夫人抵达滁州,惦记夫人爱吃鲥鱼,特意亲手蒸了一条,吩咐小的尽快送来,让夫人趁热品尝。”
鲥鱼难得,每年鲥贡皆在春末夏初,自江南运往京师,一道换冰换水,好不麻烦。
正当时节尚且如此,何况天寒地冻的正月。
尊贵如九五之尊,这个季节想得鲥鱼,怕也不能如愿。
闻鸳看着盘中那条鱼,一时五味杂陈。
沈五似瞧出她的心思,主动解释:
“六月中鲥鱼肥美,老爷吩咐高价买下几条,存在冰库镇着,留待大少爷成婚后,回滁州享用。岂知……”
他再说不下去,忙换调转话锋,继续道。
“好在夫人来了滁州,不枉费老爷一番苦心。”
他口口声声说鲥鱼是留给顾凭阑,闻鸳却清楚记得,顾凭阑从来不碰河鲜海物,最不喜鱼虾一类。
今夏存入冰库的鲥鱼,原本就是顾家为她留的。
只是沈五于顾府行走多年,人情练达,自然通晓今时今日,闻鸳与顾府已不比从前亲近。
唯有打着顾凭阑的幌子,给她送这条鱼。
闻鸳迟疑不说收下,沈五便再度弯下腰,向她殷切恳求。
“夫人,这鱼,老夫人挑了许久,蒸了许久,还请夫人念及老夫人年事已高,用心良苦,一定笑纳。”
闻鸳扯起唇角,强颜欢笑应下:
“替我谢过老夫人美意。”
她言罢,唤来明月耳语几句。
不多时,明月奉来一只精巧的木匣,交到沈五手中。
匣子启开,里面除几样珍贵药材外,多了一支以绸缎包裹的白珠花钗。
样式已然旧了,闻鸳也曾戴过——
刚成婚那阵,她常戴在发间,为着不忘了与顾凭阑的点点滴滴。
沈五不解其意,她则端起茶盏,了然送客之意:
“劳请沈管家将此物转交给老夫人,她看过之后,自会明白。”
晚上卫进回别院用膳,桌上安然摆着这条清蒸鲥鱼。厨房热过了,鱼肉的香味更浓郁,他一落座便瞥见,提起筷子要给闻鸳夹。
“顾府送的。”
闻鸳低声道。
卫进的筷子停在那条鱼上方一瞬,转而换成其他的菜色夹给她。
闻鸳端起碗,心不在焉拨弄着小半碗米饭,卫进夹的菜更是一口未动。
卫进见她有心事,也放下筷子。
“见过他们了?”
他语声浸透了疲惫,闻鸳甚至觉察不到他的情绪,只听出他心力交瘁,像是有些撑不住。
她放下碗,起身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推揉。
“不曾,”她道,“傍晚顾府的管家求见,送来了这条鱼。”
她捏了一会儿,卫进牵过她的手,让她坐回来用膳。
仿佛只为消解她心中担忧,不许她真的饿着肚子来照顾他。
但闻鸳实在没胃口。
简单吃了些青菜,几口白饭,就搁下筷子不动了。
那盘清蒸鲥鱼,依然完完整整地摆在原处。
卫进似是暗自叹了口气,把盛鱼的碟子换到她面前,着手为她摘刺。
“不必了,”她按住人手腕,“我吃不下。”
那人连眼神都透着憔悴,却仍反握住她的手,耐心宽慰她:
“既然收下了心意,多少尝一口。”
“可是……”
闻鸳说不上来是何等滋味。
她当然不愿辜负顾老夫人,也问心无愧,更加明白,时隔半年之久,顾老夫人不过是借她来思念顾凭阑,并非有意惹卫进多虑。
但不能不顾及卫进的想法。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卫进亦没时间听了。
“我尚有公务在身,你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他起身时,闻鸳摸到他坐过的凳子都是冷的。
想留他多待一会儿,起码再用些饭菜,然而抬起头,他的背影已消失在小园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