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确定是睡熟了。
闻鸳的动作逐渐大胆起来,她翻了个身,趴在榻上,一只手摸向他的脸。探出食指,轻轻点在他额间,沿眉心到鼻梁,清冷的骨相在她指腹下勾勒。
月影照出他的轮廓,闻鸳发现,他的鼻子生得很是好看,利落潇洒,带着一股子凛然天成的英气。
手指滑到他鼻尖,约莫将人弄痒了,闻鸳看到他皱了下眉头。
她忍俊不禁,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手指亦自人脸上移开,落于他的衣领。
一路风尘仆仆,他的衣裳时常换,总是干净整洁的。故而触及那片雪白领口时,闻鸳略有迟疑,随即很快被好奇心说服,探手入他领中。
微微发烫的体温燃烧在掌心,闻鸳不自觉屏住了气息。
他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不再需要包扎,是以她的手伸进去,毫无阻隔地碰到了他宽厚的胸膛。
心绪翻涌,闻鸳下意识咽了下唾沫。
她的手发着抖,想找他的心跳,在那之前,却摸到一道浅浅的伤疤。
不长,但极深。
是她用金簪刺的。
她至今不曾知晓,他为何能轻易从诏狱逃脱,带兵围了金殿,取柳夕的性命。
但忆起那夜的光景,恍惚间,迟迟发觉他的好。
柳夕身殒,她的恨深入骨髓。
去见他时,便是想杀他。
她在寒风里等,原本不指望他会放她进去。
可他命人开了门。
宁肯被她的恨意刺伤,不肯让她受冻。
那时候,他心里该有多苦。
想到这里,闻鸳情不自禁地朝人靠近了些。耐心抚平他衣领的皱褶,抱住他的手臂。
卫进。
她在心中默念。
来日方长,我们的以后,再也不要像从前。
不知何时,她的泪打湿衣裳,沾在他的袖筒上。闻鸳想擦,却猝不及防,被揽入一个温暖怀抱。
他一直没睡着。
“好了,”他嗓音沙哑,语气却极和缓,令人安心,“不想了。”
闻鸳不应声,埋头钻进他怀里,抱着他低低啜泣。
等她哭够了、哭累了,就枕他的手臂沉沉睡去。无需担心脸上还留有泪痕,他自会用衣袖帮她擦干。
“阿鸳。”
半梦半醒之间,仿若听见那人唤她的名。
“不怕,我在。”
次日一早,青州巡抚着人搬来了大批粮草和御寒的冬衣,棉被和药材也备下几车。
卫进先去安排公事,闻鸳能在榻上多赖一会儿。
昨夜睡熟之前哭过了,今早醒来便觉得头疼,昏昏沉沉地,整个人仿佛躺在棉花上。
明月扶她起身洗漱梳妆,她对着铜镜哈欠连天,没多久就又小憩了一觉。
“夫人没休息好?”
明月替她绾好青丝,关切问。
闻鸳迷迷糊糊地,听不真切她说的什么,只管打岔:
“什么酒席好?”
明月瞧她倦怠难当的模样,也不多问,等她稍清醒些,身上的一层薄汗落了,扶她到车上歇息。
闻鸳实在撑不住,倚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就入了梦。
倏尔,一片冰凉贴上眼皮,双眼的酸胀感便缓和不少。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瞧见的竟是一方绣花的手帕,其中晶体剔透的,像是包着一块冰。
“没事。”
熟悉的那道温柔语声在耳畔响起,她这才惊觉,自己竟躺在人膝头。
卫进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一手护住她的脑门,一手拿着那块冰,为她敷哭肿的眼睛。
“睡吧。”
他已将冰磨得没有棱角,用手帕包了几层,既不会太冷冻着她,更不会磕伤她。
“好。”
闻鸳舒服伸了个懒腰,换了个侧躺的姿势继续酣睡。
“卫进,”她喃喃低语,“是不是快到滁州了。”
“再有半日就到了。”
对方有意把声音压得很轻,让她听见,却不会惊醒。
“滁州……”
闻鸳似在睡梦中想起了何事,搭在人腿上的手攥紧了他的袍角。
“有顾郞的家……”
卫进替她冷敷的动作一滞,他张张口,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低头窥见她睡颜,终究把话全咽了回去。
他不知她梦中是何情形,只知大抵是场噩梦,她的手良久不曾放开。
车马萧萧。
那块冰于他掌心融化作水,浸在一团绢纱之中。他冻红的手放到嘴边呵气捂暖,才轻轻拍她的背。
不怕。
他未能说出口。
万一,她梦到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