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鸳拗不过他,唯有瞥一眼明月:
“让明月跟着,若是不舒服,咱们马上回来。”
镇子不大,四四方方一座自给自足的小城。各式摊子沿街叫卖,几家饭庄、酒馆、成衣铺子参差其间,倒比繁华的京师更显热闹。
明月看什么都新鲜,四处挑些新鲜罕见的小玩意儿拿给闻鸳。闻鸳却像是有心事,虽每家牌匾都看,每个摊子皆过,可没有一处能留住她的目光,她一路很是沉默。
直至走到一家医馆前,停下了脚步。
明月屈肘戳了下卫进,小声提醒:
“她一直在给你找大夫。”
卫进不理她,跟在闻鸳后面走了进去。
不到十五,年不算过完,医馆内客人稀少。
闻鸳一手向后,卫进自来牵她,被她推到柜台前落座。
“劳请先生,”她招呼郎中,“为我郎君诊脉。”
卫进到客栈后换了身飞鱼服,走在街上便甚是扎眼,妇孺伛偻皆绕着他走。老郎中见了更是不敢怠慢,先高呼“参见大人”磕了一记响头,这方忙不迭来给卫进号脉。
他三指搭上卫进手腕,先是有些迟疑,指腹换了个位置再试,便眉头紧皱,面有难色,另一手反复捋着几根白胡子。
“大人这身子……”
他话说一半,陡然脸色铁青,身体也宛若僵住不敢妄动。
闻鸳等得心焦,急问:
“究竟如何?”
郎中偷瞄了眼站在一旁的明月,强作赔笑:
“大人这身子是万里挑一的强健,老朽行医多年从未见过!想必,一年之内,定能与夫人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少爷!”
“噗……”
明月实在没忍住,同着三人的面笑出了声。
闻鸳简直被气昏了头,随便打发了诊金,拉起卫进离开。
“真是庸医。”
她喃喃自语抱怨,未曾窥见明月的手绕过柜台,悄然将一把刀抵在郎中腰间。待她与卫进走后,那把刀才收了回来,明月则自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抛给郎中。
地方小有小的好处,闻鸳把每条街走了个遍,不过刚刚黄昏。
自然也有坏处,她踏遍每块青砖,竟没能找到第二间医馆。
夕阳西斜,她捡了处干净的茶摊歇息,懒懒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卫进替她斟茶摆到手边,含笑问:
“累了?”
“嗯。”
闻鸳闷头饮茶,似连说话的兴致也没有。
卫进知她心中所想,故意出言逗她:
“我倒想回去问问那郎中,如何让我一个太监,得个白白胖胖的小少爷。”
闻鸳想笑笑不出,没好气扬手打他。
他顺势把她圈住,温柔拢她的发:
“先前你在冀州配的药还没吃完,我算过了,能撑三日。我答应你,等到了青州,一定好好寻医问药。”
闻鸳深吸一口气,再不愿由着他讳疾忌医,眼下也只能这般。
茶摊的老板听他们谈起求医,趁添水的功夫,与他们道:
“大人,夫人,咱们镇上有一位张神医,能起死人,肉白骨。若有需要,大可以去他的草庐问问。”
适才还恹恹不想动的闻鸳当即来了精神,忙问:
“那神医现在何处?”
店家是个热心肠,提着茶壶迈出棚子指路:
“往东去,第三间草庐就是。前年镇上闹时疫,青州城得了朝廷的方子都治不好,幸好张神医出山赠药,救了咱们的命。”
“多谢!”
闻鸳道过谢,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缘着小巷向东,一道小跑。
卫进付好茶钱便追,明月却扯住他衣袖,单独与他道:
“她对你的事这般上心,你可想过,若你当真死在江南,她该有多难过?”
卫进抬手覆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勉强压住一阵咳嗽,视线始终未曾离开闻鸳的背影片刻。
“在意我,是因我救她,对我有愧。”
他凝眉苦笑,语声凄凉。
“其实她纯善仁慈,待谁都好。”
暮色昏黄,残阳下仍有余温,微风拂面,并不觉寒冷。
可明月听着他的话,却感到分外心凉。
“哥,”她怅然道,“你可知,你入诏狱后,她做了什么?”
卫进无言相对,她便继续说下去,声声控诉:
“太师府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为了救你这个杀亲王、屠法司的罪人,亲自去乱葬岗背回两具尸体,走了整整一夜……你凭什么认为,她对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