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听我的,”女子握紧他的手,笃定道,“等到了江南,天高皇帝远,你就与她坦白。”
卫进仿若自嘲笑了下,眸光闪动:
“拦路那乞儿,是柳夕的侍女……”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亦随之杂乱无章,纵使拼命在忍,却因愈发清醒,各处伤口开始愣生生的疼,容不得他掩藏分毫。
“柳夕留她性命,就是为了告诉阿鸳真相……”
“那她得知柳夕的遗言,为何不来问你?”
卫进不语,女子便不再追问了。
闻鸳不信,连那侍女的身份都瞒着他,如何会向他求证。
他艰难缓过一口气,转头看向女子:
“若这回,我不能活着离开江南……这些事,不必说与她听……”
“哥!”
“阿月,”卫进没力气斥她,“你说的对,是我让她如此痛苦……”
“等我死了,她就不痛了……”
尾音淹没在刀割般的喘息声里,明月注视他,眼中满是不忍:
“不想她爱你吗?”
如何不想。
但比起被爱,她好就够了。
明月回马车时,闻鸳是醒着的。知道她进来得悄然,帘子仅掀起一个角,动作很快,避免寒气灌进来。
今夜风很静,摇曳婆娑树影,沙沙作响。
闻鸳背对她侧躺,搭在毛毯的手攥紧了,低声问:
“他还好吗?”
明月整理褥子的动作一滞,似乎未听得清,并不应她。
闻鸳放了手,任那块被揪皱的毯子缓缓恢复原样。
揉皱的布可以复原,那人心呢?
她是不是,再没机会恨他了。
彻夜难眠,天蒙蒙亮,闻鸳听见车外议论,昨夜又死了两个伤重的暗卫。余下的也全挂了彩,不知还能不能撑得到江南。
他们称那伙刺客乃是襄王在江湖上招揽的势力,自京师一路跟踪,伺机而动,为的就是取卫进性命,替襄王报仇。
先帝开国以来,最忌朝臣勾结江湖中人。襄王是皇储,招揽江湖势力,无异于私募兵役,心存谋逆。
柳夕身为襄王妃,与之朝夕相处,理应知情,才会有宝儿口中的襄王已死,她便无憾。
可还有一处不通。
假使襄王从来薄待柳夕,又涉谋反之嫌,她缘何不早向朝廷禀报?
以柳相的声望,加上确凿证据,何愁不把襄王拉下马。
闻鸳困惑于此,未听见车下有人禀报,及至明月拍了拍她才回过神。
“何事?”
她茫然问。
“是好事,”明月笑答,“督公要见夫人!”
闻鸳一怔,旋即连棉衣也顾不得穿,一件单衣披在身上,就敢往寒风中去。明月追在后头为她披衣裳,却只赶上搭在她肩头。
她踩着马凳一步迈上卫进所在的马车,见到那人安然无恙坐在车里,除面色苍白如纸外,并无其他异样。闻鸳说不好心中是喜是气,扯下身上的棉衣丢过去。
力道不大,打在胸前也不疼,卫进任她砸,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着急了?”
他咬着她的耳尖呢喃。
闻鸳红着眼睛倚在他臂上,双手小心挽起他袖口,露出那截缠在他腕间的雪白棉布。上面洇出的一道鲜红血迹分外刺眼,是为她挡的。
她心痛如刀绞,哪堪记起他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还疼吗?”
她抬眸望他,明明想哭,却把啜泣声极力压在喉咙里,不叫人听见。
那人忙张手托住她的脸颊,让她靠在自己肩膀,把她视线从那处伤口移开:
“皮肉伤,早就不疼了。”
闻鸳转身投入他怀中,不料额头碰到他胸口时,竟听他闷哼一声,揽在她身上的手也握作了拳。
“怎么了?”
她怕撞疼了他,着急想要抽身,却被他按了回去,牢牢拥住。
“阿鸳,”他一遍遍念给她听,耐心哄她,“无妨,无妨……”
闻鸳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双手穿腰际搂他,埋在他胸膛低语:
“昨日你不见我,我以为……”
“以为我死了?”
卫进故意揶揄逗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梳开她的发梢,指尖徘徊于青丝之间,柔抚她的发顶。
“有阿鸳疼我,我怎么舍得死。”
“卫进,”闻鸳又往他怀内钻了钻,“以后,不要躲着我,好不好。”
“不躲。”
他一贯如此,凭她做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应。颔首轻吻她眉心,温语安抚:
“是我不好,让你担惊受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