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闻鸳对他笑笑,双手握那匕首,让他安心。
卫进带人挪去官道另一侧修整,这边只留下闻鸳与那女子。
闻鸳见她狼狈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放软语声道:
“不怕,无人能伤你。”
不知因寒冷还是惊惧,那女子身体依然在发抖,嗓音沙哑唤了声:
“大小姐。”
闻鸳心下一惊,忙问:
“你是太师府的人?”
女子摇摇头,抿了抿干裂的唇瓣:
“奴是宝儿。”
柳夕的侍女,居然尚在人世!
闻鸳又惊又喜,可对方一直低头,不露出容貌,心中到底存了一丝疑虑。
她压下心头百感交集,道:
“抬起头来。”
女子迟疑片刻,小声哀泣:
“奴容颜尽毁,羞于见闻大小姐,但有一物,可证奴的身份。”
她说着,挽起衣袖。
那件破烂衣裳里头,竟缝了块织金的锦缎,其中绣的乃是双活灵活现的眼睛。
闻鸳不会错认闻夫人的绣工。
这块料子,是从她送给小世子的虎头枕上裁下来的。
无需宝儿亲口承认,她已猜出大半。若非毁了容,宝儿绝无可能苟活至今,而留下这块料子,就是为了日后与她相认。
是柳夕的主意。
她转身替宝儿挡住西厂一行人窥探的视线,执起宝儿的手:
“柳姐姐让你带给我什么?”
提起柳夕,宝儿藏在阴翳里的双眸刹那红了,唇瓣翕动,一字一顿说完:
“小姐说书信会流于奸人之手,让奴无论如何,留一条性命,在去江南的路上找到闻大小姐,转告大小姐一句话……”
她言及此处,缓缓在闻鸳面前俯身跪下:
“卫督公,不是她的仇人,是柳家四十六口的恩人。”
闻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宝儿仍是摇头:
“小姐赶奴走那日说,若她不死,死的便是卫督公。襄王已死,小姐无憾了,但卫督公还有闻大小姐,她不愿见大小姐伤心……”
闻鸳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宝儿的话全然听不进去。唯有拼命逼自己冷静,不错过宝儿口中任何一个字。
“小姐不希望,闻大小姐不明不白地恨,不明不白地折磨自己,到头来追悔莫及。只是……”
宝儿趁闻鸳出神,一只手已搭上卫进留下的那把匕首。
“只是,小姐也叮嘱,闻大小姐要当从未见过奴,从未知晓死过的人都活着。否则,卫督公与太师府,皆难保全。”
话音落定,她猛地抽出匕首刺向闻鸳。
闻鸳来不及看清刃上寒光究竟是不是要索她的命,几支羽箭掠过,刺中宝儿的身体。
匕首落地,宝儿倒在血泊里,不再动弹了。
西厂的人围上来,闻鸳陡然回过神,佯作跌倒在地,扯下了宝儿袖中那块锦缎,藏进怀里。
她为藏那东西,一手捂着胸口,着实将明月几个丫头吓了一跳,忙来扶她。
“夫人无事吧?可有受伤?”
闻鸳心绪不宁,怕说错引人疑心,便干脆一味沉默,任卫进将她揽在怀里。
“督公,刺客如何处置?”
“烧了,”闻鸳抢在卫进前头吩咐,“非如此,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是。”
几个番子合力用一块草席裹住宝儿的尸身,淋上灯油,放了把火。
漫无边际的雪地里,那团火烧得尤为炽烈。浓烟飞往天际,如鸟儿飞向远方。
闻鸳回想起适才宝儿刺向她的情景,倘使真想杀人,定要刺胸膛,可彼时宝儿跪着,只能刺到她的腿。
不是想杀她,是一心求死。
怕再活下去,这些秘密会被旁人探知。
她尚有许多话想问,但眼下,均已没了机会。
“郎君,”她低唤,“妾害怕。”
卫进抱她回车上,待她坐稳也不曾放手。
只是闻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回,他并不似往常那般紧张。
“是柳夕的侍女。”
他道。
“与你说什么了?”
闻鸳心思百转,到底对他有所保留:
“我不认得她。”
卫进不逼她,只管用身子暖她,看似不经意笑了笑:
“也好,来历不明的人,说了些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闻鸳却更不解。
他既认出那是宝儿,偏不阻拦她们相认,还特意留下匕首,像是有意要成全宝儿的死。
而宝儿口口声声替他辩解,全在平反他的恶行,即便闻鸳不知他究竟做了什么,单是听这番话,对他的看法亦会生出转变。
他竟让她不要相信。
生怕,她不再恨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