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鸳依然只取一小片,捧在手里,慢吞吞地咬。
等她吃完,那人用帕子替她擦去手上的糖渍,照常温声问她:
“要回吗?”
闻鸳默认,他就起身,旁边二三个番子来扶,闻鸳的手也在他臂上。
于是他眼神微变,番子自退下,留闻鸳一人搀他往回走。
习武之人,身体底子强健,闻鸳能觉出他今日走路已有了力气,脚步不再虚浮,腰背也较先前挺拔。
谈不上悲喜,她倒的确松了口气。
从回廊迈入客房,卫进靠坐在床头,牵她的手,让她坐在膝上,方才问出口:
“来找我,还有何事?”
他故意的。
当着旁人说闻鸳是为了赈灾银,当下又盼闻鸳口中有别的答案。
闻鸳清楚他想听什么,有意避开:
“无事了。”
他笑了下,仍揽着她,却不再贴她那般近。
“还,还有……”闻鸳终是忍不住,与他交了底,“你昨日预料到会飘雪,是不是因为,旧伤会疼。”
他颔首,脸颊依着闻鸳的额角,点了点头。
到底还是坐下病根了。
闻鸳的手不自觉绕过他腰际,抚上脊背那处伤。
“嘶……”
那人仿佛被她碰到痛处,小声倒吸了一口凉气,腰弯得更低。
闻鸳立时不敢再动,宛若僵在了他怀里。
半晌,才试探着以掌心覆上,轻轻地按揉。
那人就不再喊疼,下颌支在她肩头,唇瓣摩挲她耳根:
“明日我就让那郎中告老还乡。”
闻鸳不解其意,但听他又道。
“治了这许久,不如阿鸳来探我一回。”
浑话。
闻鸳停下动作,似有话要说。然而踌躇须臾,终究继续替他轻抚伤口,低声道:
“你本该恨我。”
如我恨你。
“我一直想问,”她逼着自己一口气说完,“为何你要待我好?从成婚那日开始,哪怕,我待你凉薄,甚至想过杀你。”
那人似有若无叹了一声,抱她更紧。
“去过拨云斋了?”
“嗯。”
闻鸳料定他早就知道,不作隐瞒。
“你画那幅寒梅图的时候,我也在。”
久坐压迫伤口,卫进撑着换了个姿势。闻鸳趁机起来,让他坐舒服些,却被他再度圈回臂弯。
她靠在他的胸膛,清晰听见他的心跳。
“那时你已入了西厂。”
“是。”
他一边应她的话,一边把她的手扶回腰上。
闻鸳了然他所想,耐心用手掌抚平他的伤痛。
“先帝病重,届时我奉命取回边关百万大军的虎符,一路奔波,又渴又饿,也想到太师府门前讨碗粥吃。”
闻鸳隐约觉得事情与拨云斋掌柜所言对不上,问道:
“你身上没有银子?”
那人如实答:
“只有一块玉佩,办事得力,老督公赏的。”
“故而,”闻鸳将前后拼凑,组成个通顺的说法,“你来太师府外等舍粥,见我赠画给乞儿后,追随乞儿到拨云斋,当掉玉佩,买了我的画。”
“是。”
卫进语间带笑,这一次,甜得像她刚吃下的蜜饯。
让闻鸳听出来,这段往事,令他欢喜。
“我记得拨云斋的掌柜提起,你买画时,替那乞儿说了句话。”
闻鸳说到这里,对方便顺势接了下去:
“能取万两金,只求一餐饭,是为不贪。君子之举,并非志短。”
与闻鸳听闻原委后,为那乞儿分辩时说的一样,只字不差。
“阿鸳,”他手指拨弄她的发丝,双唇吻她的发顶,“世间何人不惜月,能待你好,是我之幸。”
可是后来,为何会是如此光景。
“卫进,”闻鸳仰头望他,“那之后,你经历了什么?”
她不问他是否贪心不足,夺权谋势,昧了良心,反倒问他的经历。事到如今,她仍愿相信,他非生来本性难移,只是时局所迫。
卫进胸中刺痛益甚。
从前他无望地盼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而今得到,却更觉负她至深。
“阿鸳,”他颤抖着唤她,“若我说,我从不是个恶人,你可会开心一些?”
闻鸳默了良久。
继而埋在他怀中,额头轻抵他的胸口,双手牢牢拥住他。
“西山寺的菩提树,我写过百条红缎,求满天神佛,把你的命从鬼门关夺回来……但在那以前,我还有一条愿望。”
伴柳夕进香,她不情不愿写的郎君安康,实则每一字皆作:
“我想,若你不是卫进就好了……”
她哭不出,卫进却知她一定比泣不成声更难捱。
“或者,”闻鸳阖上双眼,终于承认,“若我不是闻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