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当真这样想?”
“当真,”闻鸳眨了下眼睛,“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们没吃到焖饼,但看遍了风景,不失为开年头一桩好事。”
“嘻,”明月一把挽住她手臂,头靠在她肩上直蹭,“夫人真好!”
夜幕降临,繁星如雨。
闻鸳坐在台阶上仰望漫天灿烂星宿,眼前浮现起曾经的火树银花。
中秋夜不眠的焰火,生辰时敢与月争辉的溢彩流光,让她知道,原来京师竟可以有十二个时辰的天亮。
可惜烟花易冷,人心难测。
她安静长叹一声,却耳闻身边之人低声啜泣。
“怎么了?”
出来得急,她未备手帕,只好用衣袖来擦明月脸上的泪痕。
那丫头扁着嘴吸了吸鼻子,张手来抱她:
“夫人待奴亲近,奴想起家姐了,不知她现在何处,过得好不好……”
闻鸳任她扑进怀里,温柔抚着她的背,眼中亦有几多思念:
“每每看到你,我也常想念我的阿缨。相隔山水,愿她们都平安顺遂。”
“嗯!”明月用力点头,“二小姐有夫人这样的好姐姐,必定康乐无忧。”
闻鸳闻言笑起来。
片刻后,忍不住喃喃自语:
“从前,我也有个很好的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唯有她自己听得清。
这便够了。
这份哀思,不必旁人知。
入夜后大地返寒,闻鸳把明月哄回去,上楼时却瞥见有西厂的番子在往外倒水。
一盆盆还氤氲着热气,混有些微血色。
她停下脚步,召来个眼熟的问话。
“可是督公出事了?”
“回夫人,督公无事。”
那家伙说得诚恳,闻鸳松了口气。
可他旋即又道:
“是督公晚膳后命小的们备水沐浴……”
闻鸳没耐心继续听,越过对方跑下楼梯,问也不问,推开了卫进的房门。
确是刚沐浴过,屋内有暖融融的潮气,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绕鼻尖,是往常卫进身上的味道。
那人似是刚穿好衣裳,尚来不及躺下。见门外是她,垂首拉了下被子,遮住透出衣襟的一点赤色。
闻鸳有满腹的怨怼,此刻真与他相对,却一字说不出。
她转身关好房门,在圆几前落座。
灯豆摇曳,晕开满堂昏黄。
她不开口,那人就不支声,两人互相冷着、晾着,直至灯烛燃半。
半晌,那人仿佛坐不住了,撑着身子企图换个姿势,因此牵动背后的伤,抿唇哼了一声。
闻鸳听见却不理。
凭他艰难翻身,疼得脸色发白,袖筒上也化开几道血迹。
他把被子往肩上拽,仿佛还要藏,逼闻鸳不得不先打破沉默:
“你就这般忍耐不得?”
她语气不是责备,倒像拿他没有办法。
“万一碰水感染了,你撑不到江南……”
“不会。”
那人即刻接道。
“你安心。”
闻鸳始料未及,竟是她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分明她想说的不是江南,分明怕他伤势反复,好不容易有了好转,怕他再经历一次昨夜的痛苦。
但越是真心所向,越是如鲠在喉。
她不敢认下是心软,言语就只好炼成刀。
一半刺卫进,一半刺她自己。
“随你。”
木已成舟,她没心力为此纠缠。
闻鸳回房时,明月还在替她收拾换下来的衣裳。她行事小心,又有丫头们伺候,杂事无需亲自做,衣服穿得很在意。
在外的披风棉衣皆一尘不染,仅昨日那件里衣袖口处沾上点血迹。
明月记着白日里那块烧掉的帕子,特拿那件衣裳来问她:
“夫人,这件要丢掉吗?”
闻鸳探手轻抚衣袖上褪成淡粉色的点点痕迹,脑海中依稀是卫进匆匆盖住的几片血痕。
他不是怕脏,是怕她看见。
八月十五,他旧伤未愈,记挂她用来搪塞的一句怕血腥气,硬是在西厂洗过澡才回来,身上只留下苦涩的皂角香。
今日,他看到她在河边洗衣袖,看见她烧了手帕,就不顾重伤在身,命人备水沐浴。
他好像真的不在意自己的命。
生死伤痛,皆比不过她一念悲喜。
“夫人?”
明月看她想得出神,试探问。
“留着吧,”闻鸳低头敛去眸中懊恼,“我……再去瞧瞧他。”
一楼二楼之间的楼梯不高,她一步一停地走,短短一段路走了许久。
再回到那人房间外,面对那扇一推就开的门,却没了勇气闯进去。抬手在门前试了几次均不成行,她想唤他一声,问他是否睡下。
偏在此时,烛火熄灭,黑暗沉沉地笼罩下来。
他不愿见她。
闻鸳垂下手,转身要走,那扇门却吱呀呀开了条小缝。
她回头望,与他目光撞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