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药,你用了多久?”
卫进知道她所指是皇帝赐的丸药。
他颔首不语,是不知从何说起。
先帝豢养死士,训练选拔极为残酷,他起初无非为了一口饭,被丢进死人堆,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落下的旧伤太多了。
没时间好好将养,便又有新伤找上门。
他这把刀,不死就还能用,要快、要利,就要不会疼。
寻常伤药不如这个奏效,他亦是有血有肉的人,宁可少吃点苦。
而这些,如何同闻鸳讲呢。
闻鸳迟迟等不到答案,索性换了个问法:
“你官拜西厂提督,他们居然胆敢不给你医治,就拿这个东西敷衍?”
“不是敷衍。”
卫进轻握她的手,苍白唇角牵起一抹笑。
“我习惯了。”
闻鸳想不通。
她迎上他的眼眸,可那里面,除了她自己的倒影,什么都没有。
“往后不要再吃了。”
她垂首叹息。
“我着人配了伤药,天亮就去取。”
卫进眼波微动,不顾伤势,欺到她身前。
“所以,”他眸光闪烁,仿佛惊喜却不敢相信,依依望进她眼中,“适才,你不是想我死。”
“是……”闻鸳支支吾吾,把头埋得更低,避开他滚烫的目光,“是怕到不了江南……”
“是怕赈灾银到不了江南。”
卫进笑着来接她的话,替她说完。
“怕百姓受灾受难,不是为我。”
她的口是心非太明显。
不过,卫进愿替她保守这个“秘密”,也愿相信,她在黑白对错前,从未放弃本心。
她只是太记得旁人待她的好,太会苛责她自己。
皎若云间月,清如岩下泉,纤尘不染的温柔洒向大地与草木,偶有意外落入深渊,救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但月色不会与蝼蚁同流合污。
是他在贪妄奢求,从来不是她的错。
“天快亮了。”
卫进又道,双手揽在闻鸳腰间,字字流淌入她心扉。
“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
闻鸳仍是沉默。
沉默扶他躺好,偎在他身旁。
“阿鸳。”
他侧过身,面对闻鸳,拇指抚过她的眉眼。
“错的是我,那些事皆与你无关。”
“我累了。”
闻鸳不欲听他继续说下去,翻身背对他。
他笑了下,不再出声,只是缓慢而有节奏地轻拍她的肩膀,哄她入睡。
窗外的天泛起灰蒙蒙的晨雾,将黎明了。
除夕已过,今日是新的一年。
闻鸳仍未睡着,朝阳升起时,默默许愿。
这一年,不要再有血雨腥风。
她赶在西厂众人起床前取回了药,保险起见,倒进了原本的药瓶中掩人耳目。至于那些止疼的丸药,她也留下几颗妥善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不知何时起,她学会了凡事要留余地。
车马迎着万丈朝霞启程,她登上卫进的马车,那郎中竟也在。
“先生早。”
她不痛不痒道。
“昨夜睡得可好?”
郎中赔笑鞠手,回闻鸳的话:
“多谢夫人记挂,老朽都好。”
“我看不像,”闻鸳神色淡漠,“若是真睡醒了,岂会登错车?”
那郎中一怔,先看一眼卫进,再看闻鸳。片刻,识趣下去了。
闻鸳一向是非分明,这是卫进头一次见她迁怒于人。
他压住涌上心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勉强不笑出声,出言劝她:
“那瓶药是我让他们备下的。”
闻鸳冷冷瞥他一眼:
“要不你也下去。”
卫进哑然。
猜她许是没睡够的缘故,原先在府上时,他就知道她晨起要闹脾气。
便不再反驳,乖乖闭上嘴。
闻鸳自知连日未曾休息好,确实肝火太旺。先前因着没从悲痛中缓过劲儿来,麻木如行尸走肉。新年一过,倒是让她有心思能生气。
莫名地,瞧见郎中就想起那瓶药,想起昨夜卫进痛不欲生,好几天了,伤口依旧没能止血。
她气不顺,好在强自压着火,说的话不算难听。
半晌,稍稍平复,她翻出新制的伤药,头也不回拿给卫进。
“好。”
她不说话,那人自来应她。
倒出一粒丸药服下,又灌了几口水,换她安心。
“吃过了,”卫进用手背轻轻蹭她的脸,温声哄,“不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