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人躺回去,想替他盖好被子,却想起那郎中所言。
若热着了,伤口怕要出血,加之,被子碰到伤处会痛。
她恨他,但既然不能杀他,便不欲在这个时候折磨他。
闻鸳拉起被子迟疑须臾,终究放了回去。她解下外衣搭在架子,只穿单薄一层里衣躺到那人身边。
体温透过锦缎流淌,卫进迷迷糊糊地,伸手来抱她。
起初她以为是他冷得受不住,贪婪地从她身上汲取温度。然而片刻之后,他一手绕过她的身体,掌心覆在她腰后,一手握住她的指尖。
如她生病时候一般,把她圈入怀里,想用身子暖她,为她挡风。
只可惜,现下他整个人冷得宛若一块经久不化的冰,乍碰到闻鸳,便教她不禁蜷起肩膀。
但没躲。
与他紧紧贴着,以仅存的温暖彼此相拥。
或许这夜,就不再难熬。
闻鸳想,今天,她不需担心明天还有没有天亮。
外面的炮竹声闹了半宿,闻鸳如是在人怀中躺了半宿。好不容易倦意席卷,她半梦半醒,像是要睡着,耳畔那人的呼吸却骤然变得急促。
她探手摸了摸他的背,衣裳湿了大片。屋内未掌灯,光线太暗,闻鸳看不清那是血还是汗。
“怎么了?”
她问。
对方说不出话,仅在她耳边低喃几声,仿佛在忍耐着极大的痛楚。
她心慌益甚,忙起身点燃灯烛,秉来榻边仔细看他。
烛光昏黄,映得他面色如纸,唇色如霜,额角密密麻麻全是冷汗,人似水捞的,枕头床单全浸湿了。
闻鸳把烛台置于桌上,翻找郎中留下的木箱,想寻他先前用的那瓶药。
一颗倒在掌心,药庐老掌柜的话便反复回响在脑海。
这就是减了量的蒙汗药。
闻鸳不懂医,却能听懂这话中的弦外之音。既不能医病,吃多了对身体无益,反而有所损伤。
想到这里,她把那枚丸药暂时攥在手中,返回榻前,执起卫进的手。
“再忍耐一下。”
她牵他的手触到自己脸颊,让他知道,有她陪着他。
“明日,明日就有药了。”
他不必再饮鸩止渴,饱受煎熬。
大约听到了她的声音,那人微不可见点了点头。
可身上各处痛意皆在复苏,愈演愈烈,凭他咬紧牙关也支持不住,一手死死揪起床单。
闻鸳怕他痛极了会伤到他自己,叠起帕子塞进他嘴里,抓住他两只手的手腕,一刻不敢松懈。
若搁往日,她是一定按不住他的。
可如今,他已挣不过她了。
“天快亮了。”
闻鸳小声念。
马上就可以取回他的药。
她盼他再撑一阵,不要吃那些伤身的东西。
“阿……阿鸳……”
卫进在发抖,帕子很快掉下来,口中囫囵喊闻鸳,喘息里依稀是她的名,抑或,根本是他在喊痛。他颈间与额头已有青筋隐现,勉强睁开双眼,急切地望她。
“药……药……”
他的眸子没有焦点。
闻鸳却听明白,他是在看桌上的药瓶。
“药……我疼……”
他夹着哽咽声声呼唤,被她抓着的手却舍不得攥住她的手臂。
怕弄伤了她,弄疼了她。
闻鸳忍住心头的刺痛,抿紧唇瓣对他摇头。
“阿鸳……”
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红了眼睛,乞求她一丁点的怜悯。
“阿鸳,求你……我痛……”
“再等等。”
闻鸳几乎脱了力。
她没有其他答案,唯有一味让他等。
等到,他喉咙沙哑,连喊疼都没有声响。那双望向她的眼眸,一点一点填满苦涩,埋进绝望里。
染血的棉布被冷汗湿了一遍又一遍,透出里衣淡淡的赤色,染红了闻鸳不经意垂在他胸膛的衣袖。
他的手还在抖,却不求了,不要了。
阖上双眼,听凭剧痛撕扯。
凌乱的气息里,混入一声凄笑。
他终于知道她有多恨他。
原来,恨不得他活活痛死。
本该如此。
他是见不得光的蝼蚁,是死不足惜的阉狗,怎敢碰脏她的人生。
不过无端起了贪念,奢望披上一缕月光,她愿在意他的生死。
可明月不会照沟渠。
是他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