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取出一颗交与闻鸳,她拿在手里,却不急给卫进服用。
那枚丸药拈于指尖,距离不算近,能隐约闻到一股奇特的草香,与寻常伤药大不相同。
“此为何物?”
她问。
郎中仍是一副毕恭毕敬之态,不痛不痒答曰:
“皇上钦赐,自是最好的药。”
这可未必。
之于带兵闯宫的权宦,皇帝理应巴不得他即刻倒台。纵然再慈悲、再软弱,也不当甘心为其续命。
闻鸳心存顾虑,把药掰了半颗,递回给郎中。
不言不语,静静等人作何反应。
那郎中一愣,旋即了然她心思,当着她的面接过来,一口吞下。
“夫人大可安心。”
“有劳。”
闻鸳将余下半颗喂给卫进,借着衣袖遮挡,以指甲刮下些许,藏在掌心。郎中对面而坐,自然不曾发现个中端倪。
她端起余下的温水,一点点送入卫进口中,让他不至咽得艰难。
闻鸳轻抚他胸口,替他顺下那半颗药。视线无意掠过他的眸,却又毫无防备撞入他眼中滚烫的涟漪。
他如从前一般望她。
温柔似月光,缱绻如春水,势要深深把她看进心底,刻入骨髓。
她莫名慌了神。
唯有仓皇躲避,别过头不再与他相对。
“是怕你死了,”她语声骤冷,“赈灾银到不了江南。”
话音落尽,那杯水,卫进却不再喝了。
任水流漫过唇角,打湿衣领和裹伤的棉布,晕开斑驳血色。
是在同她使脾气。
闻鸳心烦意乱,索性放下茶杯,不再理他。
可不消片刻,卫进竟伸手扯住她的袖口,力气微薄,若非她余光始终关注着,怕都无法知觉。
那人偎着她的肩,稍稍一动,气息便会急促无章,艰涩的呼吸敲打在耳际,牵连她的心跳也在痛。
“阿鸳。”
他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唤她,紧皱眉头,眼巴巴盯着她。
“我好疼……”
刹那,闻鸳眼眶生涩,刺得她眼角泛潮。
下元节那夜跌落悬崖,伤到脊柱不堪动弹,他也未曾喊过疼。
如今该有多难熬。
“别乱动。”
闻鸳分明在责他,语气却已然软了下来。才放下的手臂重新揽在他腰际,指腹摩挲着那里渗血的棉布。
“嗯,”那人低应了一声,似有意讨她的欢心,守着她的耳垂呢喃,“知道了。”
傍晚,整队人马下榻在镇上的一间小驿站。
卫进吃不下东西,喝了点闻鸳喂的水,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明月瞧闻鸳面有倦容,劝她也早些安置,闻鸳却毫无困意。
她原是最懒的一个,平日四体不勤,骑马都会腰酸背痛。眼下经历了许多事,大抵累过了头,反而夜夜难眠,瞪着眼睛直至天亮。
小镇不大,她借口散心,想一个人出去转转,命丫头们无需跟来。
今日除夕,响亮的鞭炮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门前贴上春联,有几户门楣高的,还添了红灯笼。
街上行人不算多,皆是小孩子们凑在一块儿放炮,你追我赶的,煞是热闹。
看着那些欢喜的面孔,闻鸳起先在笑。
想起小时候与闻缨一起,在院子里头放花炮的光景。闻缨胆子小,又喜欢玩,常常追在她身后,由她这个长姐来点燃引线,躲在后面听个响儿。
闻太师待两个女儿,不似旁的酸涩文人那般古板。太师府也没有男儿放炮,女儿看花灯的讲究,她与闻缨从来花炮花灯俱全。
可笑着笑着,那股密密麻麻的痛意就无可遏制地卷土重来,萦绕在心头,不肯消去。
今年,小世子满周岁了。
到了看花炮不害怕的年纪。
若柳夕准许,她可以领着那孩子点上一挂火红的炮竹,驱散从前种种不易,憧憬来年的新生。
可现下。
物是人非。
她加快脚步,匆匆自那群孩童身边走过,不敢回头多看哪怕一眼。
怕眼前浮现那支沾血的羽箭,怕看见柳夕不甘闭上的双眼。
她终究要伴卫进去江南,饶是再恨他,也要等到赈灾之事结束。
将走到这条街的尽头,闻鸳觅得一条药庐的旗子。旧俗有云,正月里不寻医问药,是以这药庐生意冷清,老掌柜闷在架子前头打盹,连闻鸳进门也不知。
“先生。”
闻鸳屈指扣了下柜台。
老掌柜睡眼惺忪伸了个懒腰,见她衣着光鲜,倒不曾慢待于她。忙不迭拿起掸子,草草扫去架子上的浮土,对闻鸳道:
“夫人哪里不适?要抓什么药。”
闻鸳自怀中取出手帕,摘下发间的钗子,以尾端翘出残留着指甲中的药粉,托在帕子里头递出去。
“请先生分辨一下,此中是哪几味药材。”
老掌柜仔细闻了闻,又拿手指蘸取,放到舌尖咂摸一番。
而后,豁然开朗。
“不是难得之物,”他回身从架上抓来几味草药,“就这些。不过……”
他凝眉片刻,也觉诧异:
“老朽行医抓药数十载,从未见过,有医者这样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