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到她面前,她便抬起头,哪怕跪在地上,仍毫不避讳直视他的眼眸。
然而,那人不怒反笑,居然提袍坐在了她的对面,与她平地相顾。
“欺君之罪,朕不怪你。”
他看向闻鸳,眼中流露些许欣慰。
“朕要谢你,身为厂臣之妻,却能舍小情,取大义,替朕护下长嫂幼侄。”
那人说着,朝一个小太监点了点头。
片刻,殿门开,柳夕领着小世子站在殿外。
“阿鸳!”
柳夕红着眼睛唤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住
“太好了!”
闻鸳不明所以,两手僵住不敢触碰。
做梦一样。
她奋不顾身送出城的柳夕,竟安然无恙出现在宫中。
柳夕擦去眼泪,牵起她的手娓娓道来:
“西厂派人追杀我们母子,幸得皇上出手相救。我实不敢想,此生还能再见你……”
闻鸳一时回不过神。
这些时日卫进在诏狱受刑,西厂群龙无首,如何追杀?
何况,就算卫进有心杀人,在她将柳夕带回卫府那夜即可动手,何必拖到他们母子逃出城外?
“闻氏,”那件龙袍笑看姐妹重逢,似也替她们高兴,“眼下你可明白,朕的用心了?”
闻鸳木然拂开柳夕的手:
“臣妇不懂。”
“是卫进!”柳夕恨道,“他记恨王爷追回官银,暗中刺杀,法司彻查此事也惨遭毒手,就连我们母子……他都要赶尽杀绝!”
闻鸳只觉荒谬。
“卫进在诏狱,”她一字一字皆作苦笑,“我亲眼所见,被打得遍体鳞伤……他若真有这般天大的本事,不想办法逃出来,却只顾追杀于你?”
“诏狱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让大家以为西厂式微,更方便他行事。若非皇上,我与孩子,怕也随王爷去了。”
柳夕言之凿凿,说得心有余悸,半点不像说谎。
逼闻鸳不得不信。
可她难以说服自己,卫进为杀一对孤儿寡母,连他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吗?
“闻氏,朕知你与厂臣有夫妻情分,但此事他的确有错,望你,好自为之。”
见她不语,皇帝遂又发了话。
闻鸳虽心乱如麻,却还存有理智,当即反问:
“皇上既知他有错,何不降罪于他,降罪于西厂?若杀害襄王、血洗法司皆是卫进一人之过,依照律法,他理应人头落地!”
话音未落,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摔进大殿,尚未跪好便高呼:
“皇上,卫督主他……他带兵闯宫了!”
闻鸳紧绷的身体刹那泄了气。
甚至顾不上震惊诧异,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她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殿外长阶下,兵甲密如沙。
为首之人正是卫进,一骑乌鬃烈马,遥遥与金殿相对。
闻鸳立于高台上望他,北风里,他朝她笑,招了招手。
“阿鸳,到这儿来。”
闻鸳不动,只是定定看着他,想不通,他何以真的出现在这里。
她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他不会为了几箱银子害人性命,或许是受制于人,或许是被栽赃陷害,才会进了诏狱那等地方,受尽苦难折磨。
可为何转眼间,他带兵逼宫,形同谋逆。
“卫进!”有太监怒斥,“你这狗贼,皇上待你不薄!”
卫进笑意不改,纵马拾阶而上,身后暗卫士兵亦随之步步逼近大殿。
“护驾,护驾!”
御前的太监失声惊呼。
马蹄突然停下,高台未过半,卫进下了马。
“皇上无需惊慌。”
他略歪头,唇角依稀在笑,眉眼则寒若霜雪。
“襄王薨得离奇,臣不过是拿襄王妃和小世子问话调查,替皇上分忧罢了。”
几名侍卫拔刀出鞘,皇帝也将柳夕与小世子护在身后:
“厂臣,朕已决意不计较你刺杀亲王一事,法司众官员遇害,朕亦可既往不咎。望你顾念君臣情义,放过他们母子。”
卫进勾起的唇角渐渐复原,他敛眸扼腕,众人搭弓引箭,皆瞄准了黄袍胸前的坐龙。
“阿鸳……”
柳夕扯扯闻鸳的衣袖,低声唤她,似有话要同她讲。但抬眼瞥见那件明黄色的龙袍,终究欲言又止,沉默摇摇头。
闻鸳不明白她的意思,却见她猛地推开皇帝,瘦弱的身躯挡在了最前面。
“卫进,你要杀的是我,不要伤及无辜!”
闻鸳想拦已太迟。
卫进自身后暗卫手中夺过弓箭,一点寒芒闪过,洞穿了柳夕的胸膛。
血色漫过长阶,那竿在疾风中支撑过她的劲竹,倒在了深冬的艳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