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死别,总是残忍。
“老人家,”她帮着推车,边走边问,“这姑娘……是怎么回事?”
老婆婆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讲出原委。
近年关,家里拿存了一年的铜板换了块肉。老人家不舍得吃,把肉收在米缸,留待女儿和外孙回来。前几日女儿带孩子回来,吃了这肉,没过两天人就不行了。
老婆婆越说越悲恸,车也推不动,蹲在地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哀问老天为何这般残忍,不将她的命一并收去。
闻鸳听得肝肠寸断。
严冬酷寒,鲜肉屯于米缸,理应不会腐坏。可前几日不知怎么突然转暖,肉冻了化,化了再冻,难免生毒。
一年积蓄仅得一块,怎么舍得扔,纵然煮熟了,也先顾着女儿和外孙吃。
一块肉而已。
距这里不远即为京师,多少达官显贵盘中餐鱼肉俱全,仍觉不够精细。
闻鸳摸了摸荷包,她带足了银子,却不知如何开口。
家里只剩老人家自己了,要那么多银子有什么用呢?
她只盼女儿入土为安,来世,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
“老人家。”
闻鸳把车推到那片堆满土包的地,未曾拿银子,而是屈膝跪在了老婆婆面前。
老婆婆来扶,她俯身叩首,对活人,也对那双无辜枉死的母子。
古人云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眼下,闻鸳是在跪她和卫进,乃至柳夕与小世子的救命恩人。
起身后,将带出府来的几锭银子,和今年入冬前新打的金钗,双手奉上。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老婆婆不敢受她的大礼,她却不由分说,把银子与金钗全塞进对方手里。
“晚辈有个不情之请,若老人家答应,来日必当涌泉相报。若不答应,这些银子,就当相识一场,有缘相赠。”
老妪见她拿出这么多银钱,猜到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时愈发糊涂:
“姑娘,咱们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尽管开口。”
“我想……”闻鸳逼着自己一字一字说出口,“用他们的尸骨,顶替我的姐姐……让她,活下来……”
老妪脸上泪痕未干,望着闻鸳,愣怔怔地不知所措。
良久,问闻鸳:
“你姐姐,她不会是作奸犯科……”
“不是,”闻鸳否认,四指朝天起誓,“我发誓,我姐姐仁善温良,一生光明磊落。因她遭人构陷,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是好人,是好人就好……”
老妪喃喃念着,片刻,拉住了闻鸳的手,把东西还给她。
“姑娘,如果帮得上你……我不能收你的银子。”
闻鸳不要,极力摇头:
“此去吉凶未卜,我不知能否将他们安葬,我……”
“活人要紧。”
苍老粗糙的手掌紧紧抓着她,那双沧桑的眼眸像在透过她,望见谁的影子。
“姑娘,”北风里,老妪声声哽咽,“我的女儿已经死了,如果能救旁人的女儿,她的爹娘,就不会伤心了……”
夜深了。
乌云蔽月,今夜无风。
闻鸳走的是最远、最隐密的小路,用两根麻绳拴住板车,另一端绑在肩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拖行。一床席子裹住车上两具尸骨,其上堆满干柴稻草,她身上的衣裳也换成了粗布棉麻,作得樵夫模样,掩人耳目。
她力气小,铆足劲儿才能拖动一点点,歇口气,再挪一点点。麻绳割破衣裳,陷进皮肉,不多时便被鲜血浸透。
她方知,原来细弱如麻绳,也是可以伤人的。
伤处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绳子就陷深一寸,几乎将她的血肉碾碎。她抿紧唇瓣忍耐,走了不远,却还是痛得叫出声。
可不曾停下。
其时她想了许多。
现下卫进如何,朝廷是否派人追杀柳夕,柳夕和小世子身在何处……那笔追回来的赈灾银,到底会否用于江南百姓?
而这片天,究竟会不会亮。
先帝在时,开疆拓土,百废俱兴,可京师之外仍无处葬白骨。新皇登基,宦官当政,风雨飘摇,一块肉就毒死了人。
仿佛不论龙椅之上坐的是谁,从来皆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①。
天地之大,她亦是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