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死了。
身首异处,陈尸十王府。
法司御史秦栩暴毙。
血染青砖十余里,都察院内外无活口。
血雾随风散,百官惶恐,人人自危。
消息传遍京师,闻鸳忆起门缝中窥见那抹背影,心慌愈甚。
若她没认错,那正是卫进。
西厂动手了。
如此仓促。
“夫人。”
明月在门外唤她,闻鸳想都未想,脱口而出:
“是督公回来了?”
明月吞吞吐吐,她身后之人等不及禀报,已现身于前。
瞧着眼生,不似朝中官员。
那家伙乍见闻鸳便很是恭敬,一副笑面虎之态,鞠手作礼:
“小的北镇抚司千户宋旗,请夫人随咱们去一趟。”
北镇抚司,诏狱。
眼下法司无人可用,便轮到北镇抚司出面行事。
闻鸳不知此去福祸几何,但宋旗未在府上动武,拘法守章仅拿她一人,已是当下最好的结果。她不问,不逃,对铜镜简单肃整衣冠,坦然随他步出卫府。
来至马车下,宋旗取出一块黑布交给送她出门的明月,嘴上仍同她客气:
“咱们奉命做事,还望夫人海涵。”
闻鸳不语,任由明月用黑布蒙住她的眼睛,二三个丫头扶她上了车。
一路颠簸,耳畔风声呼啸,马蹄达达作响,淹没了她急促混乱的心跳声。
行到某处,车内骤冷。自窗缝里照进来,落于她手背的些许暖意倏然消散殆尽,寒气刺骨,扑面而来。
马车停,一扇陈旧的木门缓缓开启,扎拉拉刺入耳鼓,那块蒙在眼前的布终于被取下。
有人来扶她下车,幽微光亮中,得见被关在监室中的一抹人影。
一道栅栏之隔,那人身上玄色衣袍俱作血染,膝下芒草斑驳一片赤色,血水成洼,再渗漏不进去。光线太暗,闻鸳看不清他的伤势,单凭他膝枕芒草、两手被铁链反扣于墙壁之上,整个人半吊起来的姿势便知,断然不会好过。
刹那心痛如绞,她挨到脱力,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血腥气噎得人无法呼吸,可胸中痛意太甚,她不得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语声颤抖:
“你们……要我做什么?”
他们不杀卫进,带她亲自来,即为有条件可谈。
闻鸳不想浪费时间。
宋旗以眼神示意部下,那扇裹满血迹的栅栏门应声而开,意在放闻鸳进去,看个清楚。
闻鸳艰难挪到门口,抓紧栅栏撑着身子。其上细密的倒刺楔进皮肉,却已不能知觉,任凭抓得越紧,刺得越深。
她只想有力气走过去。
走到他身边,看看他。
满地深红浅红,皆是卫进的血。她不敢看、不能看,强撑着忍住眼泪,一步一步走向他。想碰碰他,手抬起来,竟都不知要往何处落。
遍体鳞伤,碰哪里都痛。
唯有试探着落于他的发顶,不敢用半分力气,手掌极轻地覆上去,拇指寻到他额头没有伤口的地方,小心翼翼抚过。
告诉他,她在这里。
卫进紧皱的眉头松了一点点,像是知道了。
闻鸳想唤他,话到嘴边,如鲠在喉。
怕他听见她在哭,怕他明明伤成这样,还要为她担心。
“动手。”
宋旗下令。
话音未落,一桶冰凉的水迎头泼下来。
浇透卫进摇摇欲坠的身体,沾湿闻鸳的发梢睫羽。
水珠滴落唇间,抿开满口咸涩。
是盐水。
卫进痛得发抖,似想要蜷缩起来,可手腕被缚动弹不得,只堪从喉间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呜咽,碎成几片。
闻鸳攥起衣袖,奢望替他擦去水渍,而盐水渗入伤口,早与鲜血混在一起。
她每沾一下,他便多痛一次。
逼她停手。
“你们……”她挡在他身前,无望回首,“究竟想要什么!”
宋旗仍是不说话,左右二人自过道的铁架上摘下两样。
一把银亮的精巧短刃,一条血渍的蟒鞭。
执蟒鞭的先上前,点头哈腰,礼待闻鸳:
“请夫人行个方便。”
要她让开。
她不动,对方就步步紧逼。
闻鸳下意识向后退,脊背贴上卫进发烫的胸膛,他凌乱气息就在颈侧,唇瓣蹭过她的耳垂,使她将他的苦难悉数听真切。
但不肯躲、不肯避,依然护在他前面。
纵然,她也怕疼。
见她执意不走,那家伙与宋旗对了个眼神,两手拉开鞭子,摆明要连她一起打。
闻鸳屏息敛气转过身,双手握紧袖口,等待皮开肉绽的剧痛落下来。铁链哗啦响,她看到卫进极力抬起头,失焦的双眸已映不出她的影子,却还拼命扯动手臂,企图把她推开。
片刻,蟒鞭破风,竟打在了一旁的栅栏上,她毫发无伤。
“夫人。”
宋旗终是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