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除了叹气,还多了句话:
“此事经刘尚书传信给了襄王,有襄王麾下几路精兵来助,想必很快会有好消息。”
“嗯,”闻鸳强挤出笑意,“是好事。”
是朝廷的好事,是西厂的大祸临头。
一旦东窗事发,查出卫进果真是盗银主使,进了诏狱,哪能留命。
想到这里,心间仿佛被生生割开个口子,按不住,也摸不到。唯有淌着血,任它痛,无动于衷。
若到那一天,她想去送他一程。
备下一壶酒,带他爱吃的点心,黄泉路上,是不是,他就不痛了……
腊月初八,太师府舍粥。
闻鸳已到了能代替闻夫人的年纪,无须再搬张书案摆在门口,让她在这里得闲作画。
今冬严寒,收成不好,等舍粥的百姓自城东排到城西,绵延十余里。三桶粥空,闻鸳盛到手酸,抬眼一看,那队伍仍是望不到头。
于是愈发不敢歇,从新抬来的粥桶中舀上满满一勺,倒进老妪破了个角的碗里。
“老人家,当心。”
闻鸳虚扶了一把,让那老妪端稳离开。
却不料一队快马猛地冲进人群,吓得百姓四散奔逃。那老妪腿软跪倒在地,手中热粥泼了一地。闻鸳忙去扶她,欺身将她护在马蹄之下。
那队人马见了闻鸳倒极为客气,纷纷下得马来,与她见礼。
“见过夫人。”
闻鸳瞥了一眼为首之人腰间的令牌,是西厂的番子。
她扶起老妪交给闻缨,将那队人带到了不碍事的地方说话。
“何事。”
闻鸳面色冷冽,为首的却是点头哈腰赔着笑:
“督公请夫人回府。”
听是卫进,闻鸳气已消了大半。为免教人瞧出来,依然强撑怒容:
“他的伤好了?”
“不好,”那家伙答得很快,“督公思念夫人,不肯吃药,伤势时常反复。他吩咐小的转告夫人,只有夫人在侧侍疾,身子才能好全。”
言辞流利,像是提前背好。
卫进未必有多不好,想哄她回去却是真的。
闻鸳又问:
“我若不回去呢?”
那家伙笑中狡黠易作狠意,断喝一声:
“来人!”
他手下十几个随从当即随便从街上拽来几个百姓,多是老弱妇孺,扣押在地。
他笑呵呵朝闻鸳作揖:
“夫人若不跟咱们回去,咱们也有的是法子。”
果然是西厂做派。
闻鸳放下挽起的袖子,已是让了步。那群人也放开百姓,搀扶她去往赶来那辆马车处。
哪成想,闻鸳径直上了匹马,不待他们阻拦,扬鞭而去。
赶回卫府时,卫进已在房中等她。
比在西山寺那会儿情况好些,脸上有血色,人也能坐起来。他靠着软垫小憩,听到脚步声,知是她来,却眼皮都不抬一下,故意不作声。
“不是想见我吗,”闻鸳把马鞭丢在他被子上,“我来了。”
她话里带着气,那人也不恼,闭着眼睛勾起唇角:
“该吃药了。”
闻鸳这才注意到,桌上小炉之内温着一壶汤药。
原来料定她一定会答应,连药都备好了。
她把药倒出来,盛满一勺,没轻没重喂到人嘴边。
卫进被烫得一激灵,不得不睁开眼,皱起眉头瞪她。闻鸳不惯着,当即把药碗往桌上一砸。
喂也不喂了。
半晌,那人估摸着药冷得差不多,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现下凉了。”
闻鸳置若罔闻,甚至向后退了半步,不挡他伸手拿药。
卫进叹了口气,带点儿委屈地怨她:
“才回来,就与我怄气?”
闻鸳拂开他的手,头也不回:
“默许你的人当街对百姓动手,这就是你逼我回来的好手段。”
那人不分辩,只在被她推开后,捂着胸口咳几声,煞有介事攥起手掌不给她看。
“怪我,”他苦笑,“身子总也不好,一咳嗽就见血,才纵得他们目无王法……”
片刻,闻鸳终究转回来,轻拍拍他的背。
不必她亲口承认,他就是知道,她又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