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进张张口,奢望如旁人一般唤她“阿鸳”。
可那两个字太陌生,从来不属于他。
“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想我活……”
他问得太直白,闻鸳避无可避。
雪夜背他捱到西山寺,写了满树的祈福带,她又怎么会不希望他活下去。这些时日的苦痛折磨,她现下回想起来,仍觉得像一场看不到头的噩梦。
但不敢同他讲,怕他越陷越深,怕自己回不了头。
闻鸳想矢口否认,痛意来势汹汹,不许她昧着真心。
于是,只剩沉默。
她默了多久,那人便等了多久,耳畔他的气息越来越杂乱,仿佛单是呼吸也如同凌迟。
闻鸳听不下去,敛去眸中泪光,低头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也累了,歇着吧。”
闻鸳起身,那人似是痛极了,张手胡乱抓些什么,恰抓住她的手腕。顾念他的伤势,她不敢乱动,任他拉着。
“太医……和你说了吗……”
他话里听不出悲喜,但有害怕,不知是怕闻鸳从太医口中得知什么,抑或,更怕闻鸳根本不在乎。
闻鸳背对他,不作声。须臾,他支持不住,手指寸寸自她腕间滑落,再碰不到她。
“……水。”
他低声呢喃。
房中茶是新换的,闻鸳特意只倒了少半杯,放在桌上晾着,先去扶他坐起来。
卫进虽是瘦了,仍有骨头架子撑着,肩膀宽得闻鸳一只手揽不过来。她两手并用,想将人推起来,不料他骤然痛得喘不过气,一手紧紧扯住她的衣袖。
闻鸳被吓了一跳,连忙放手,他跌回原处,一下一下粗重喘着气,听得人肝肠寸断。
他怎么了。
“算了……”
闻鸳听不到他的声,仅从喘息里,隐约辨出这两个字。
仿若是自嘲,亦或许,彻底磨灭了希望。
那杯放凉的水,闻鸳还是放到了榻前的矮凳上,他一伸手就拿得到。继而离开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暴雪后天朗气清,是今年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卫进转好,闻鸳不欲在西山寺久留,让闻缨安排车马下山。
离开前,她要再去一趟后山竹林。
昨晚发生的一切太过真实,令她无法相信,那仅仅是一场梦魇。
白日里的竹林不见阴森荒凉,竹影与暖阳铺下一地斑驳。骄阳凌空,晒化了地上的积雪,早看不出是否有脚印留下。
彼时夜深雾重,她本就迷失了方向,一道跟随那孩子去。这会儿独自前来,仅能凭借微弱的印象,往竹深之地寻找。
茫茫竹海,漫无边际,一如武陵人入桃源,她兜兜转转,竟又回到起点。
闻缨已打点好马车,在林外小路等她。
“长姐,还在想那个梦吗?”
“嗯,”闻鸳最后朝林中望了一眼,“也许,真的是个梦。”
她们登上马车,闻缨几番踌躇,还是忍不住问:
“咱们就这么走了,西厂那边,如何交代?”
下山时西厂的人未曾阻拦,她要走,卫进也不强留。
密函与顾侯祠一事,至今无人来拿她问罪,想是,卫进已替她找好了托辞。
无需她来交代。
闻鸳转头看窗外,努力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平静一些:
“卫进既已醒了,当尽快向朝廷复命。我们早些时候下山,没什么的。”
“复命?”闻缨不免诧异,结结巴巴道,“他,他这样子,如何复命?太医未与长姐说吗?”
闻鸳记起早上去看卫进,太医的确就在门口。
届时她心急如焚,全然没顾得上理会旁人。
“不曾。”
她察觉闻缨话中深意,那股慌乱再度占据心扉。
“他伤得很重吗?”
“性命无碍,不过……伤到了脊柱,不知日后还能不能站得起来。”
故而。
怨不得那人问她是否从太医口中听到什么时,她不语,他就突然提出喝水。
他要试她。
试她会不会不知轻重,照常扶他起身。
她扶了,便是不知情。
他才会说算了。
不是算了,是认了。
认定她从未与太医过话,认定,她真的漠不在乎。
可她不是不在乎,是太心焦,太想尽快见到他。
可惜,当时她不懂。
“长姐,”闻缨小声问,“要回去吗?”
闻鸳恍然回过神,却是摇了摇头:
“不了。”
就让他这般以为。
从此以后,不要再待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