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她的是漫天雪落,连风声都很轻。
兴许是看错了。
大病初愈,精神恍惚,眼花罢了。
为防万一,她还是关严了窗,吹熄灯烛躺到床上。不知怎么,那影子的轮廓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虽没太留心,但人畜尚能分得清楚,那绝不是山间的野兽。
随柳夕敬香那日,闻缨说在顾侯祠看见了张侍郎,适才她又在寺中见到人影。
难道,全是巧合吗?
民间有传说,众生听经,寺庙附近常有精怪鬼魂出没。可谁人皆不曾真见过鬼,俱是些无稽之谈。
就算有什么,也必定是人。
想到这里,闻鸳再待不住,起身披了衣裳往外走。
顾侯祠出了“张侍郎”,下元节便有官银失窃。今日西山寺“闹鬼”,她倒要看看,还能牵出何等天大的事。
影子来的方向是后山竹林。
她一手护着房中带出来的烛火,小心翼翼往林深处去。
连日大雪,加之后山的路不好走,僧人们鲜少踏足此处。地上积雪是完好的,踩在上面,嘎吱吱作响。
她有意弯了腰,秉烛凑近地面,果然,照出一串不大明显的脚印。依照鞋履大小尺码来看,脚印的主人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孩童。
深更半夜,又是佛门净地,哪来的孩子?
闻鸳疑心更甚,沿着脚印越走越深。
竹影浓密,遮天蔽月,星光月光皆被挡在外,她仅能凭手中这盏微弱如豆的灯烛照明。烛光明灭,只覆盖前路几步远的距离,是以她走得格外小心谨慎。
然而穿过这片竹海,前方竟是一片开阔平原。这样冷的天气,依稀有泠淙水声传来。
她把烛火举高,企图照清楚此地的模样。谁料才抬手,便见眼前不远的雪地里,现出一双小孩子的棉鞋。
她心中猛地发颤,壮着胆子往上照——
小孩子的腿,身子,一张正对她笑的小脸。
闻鸳手中灯烛打翻,掉在遍地积雪上,湮灭了仅存的一点光亮。视线之内漆黑一片,她看不见那孩子在何处,想叫人来,可已经吓慌了神,如鲠在喉喊不出声。
“闻姐姐,你没事吧?”
一双小手扶在她的手臂,她下意识想躲,却听见稚嫩童声唤她姐姐。
这孩子,居然认得她!
“小宝,”她握住那双冰凉的小手,壮着胆子问,“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柳承安。”
这下,闻鸳忙放了手,吓得跌坐在地。
柳承安。
柳相的小孙女。
她出嫁前替闻太师去相府送字画,分明抱过这孩子。
一年前的事,孩子的模样未必全然记得住,但有印象,是个很可爱的胖丫头。见了人也不认生,直往她怀里钻,甜甜称她“姐姐”。
可相府那把大火,不是无人生还吗?
这孩子,究竟是人是鬼……
“闻姐姐,”小娃娃拉扯着她的袖子,“我带你去我家,我家可好玩了。你去年送给祖公公那幅画,他也带来了呢!”
清脆的童声宛若催魂铃,敲打闻鸳的耳鼓,令她不敢妄动。
多胆大的人,见着死者复生,也难说不怕。眼下她没大吼大叫,无非是怕吓着孩子,强撑理智。
“承安,”她呼吸急促,双手护着那小娃娃的影子,“和姐姐近一些。”
“好!”
小娃娃应了声,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她身边。她顺势将手抚在人发顶,缘着额头向下,碰到肉乎乎的小鼻子。
再到鼻下,不动声色试那孩子的气息。
鼻息尚存,也有体温。
分明是个活人!
四五岁的小孩子,断然没有能力独自生活在深山之中。人在后山,不在西山寺,便也不是被僧人收留。
况且,是孩子口口声声说,柳相,她的祖公公,把闻鸳送的书画带到这儿来。
那冯二口口声声说柳相一家全葬身火海,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火灾,又算什么?
而倘使柳相一家活着,就住在西山寺附近,闻缨在顾侯祠见过的张侍郎,会否不是错认?
思绪纷乱,闻鸳快被自己绕了进去,一个念头却在这时冒了出来:
相府大火,四十余口人尸骨无存,法司走水,偏独独烧毁了张侍郎的尸骨。
死无对证,即为,尚在人世。
所谓毁尸灭迹,亦可作金蝉脱壳。
或许……
闻鸳奢望,这些猜测都成真。
卫进从未做过那些恶事。
她从积雪中起身,掸去裙摆沾的雪水,牵起小娃娃的手:
“承安乖,闻姐姐和你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