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伴她手中的灯笼照进来,那人果然伏在案头睡熟了。
“郎君。”
她又唤了一声,将灯盏置于地上,轻拍了拍他手臂。
须臾,卫进懒懒支起头,一双如霜雪凛冽的眸眨了眨,一见是她,即刻融开笑意。
“嗯。”
他带着鼻音应她,坐在那儿,人尚未清醒,便先伸手拉她过去。闻鸳放下托盘,顺势靠进人怀里,袖内却有个东西掉出来,恰好落在他袍襟。
卫进顺手捡了,拿在手里:
“襄王妃赏的?”
他刚睡醒,语声黏黏糊糊吹进闻鸳耳中,使她心跳顿了半刻,连谎话也编不出。
“在西山寺写了祈福带,是方丈所赠。”
“哦,”他把玉佩交还闻鸳,随口问,“求了什么?”
闻鸳看了一眼桌上那盘未动的白糖糕,忽而想到,这玉佩并非全无用处。
她站起身绕到人背后,亲手将玉佩戴在他颈间。手背无意拂过他喉结处,低声道:
“妾别无他求。”
那人呼吸陡然加重,一把捉住她的手。月色朦胧,流淌进来,映出他颈上绷紧的青筋,似极力压制着什么。
闻鸳不挣不躲,乖巧任人摆弄。待他稍稍平复,方软绵绵说下去:
“所求,郎君安康。”
“那……”
卫进牵她的手覆在胸口,起伏之间,是他的心脏。
“今日不吃点心,好不好?”
话音落定,闻鸳提来那只灯笼里的烛火忽的熄灭。原本暖堂堂的半间屋子,骤然归于冷寂。
窗前月下,她唇角在笑,眉眼在哭,嘴上耐着性子劝:
“就尝一口。”
卫进的手缓缓放开,容她一点一点抽离,直至再感知不到他的体温。他伸手向那盘点心,指尖碰触刹那似欲收回,却终究拿起了一块。
咬一口,满齿甜香,唯有舌根处隐泛涩意,让他如鲠在喉。
“好吃吗?”
闻鸳如昨日一般问。
卫进仍是点头,当着她的面,费力咽下去。
闻鸳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却没有泪水落下来。
十恶不赦的人,也懂得委屈心酸吗?
大抵一如闻缨误认张侍郎,是她看错了。
一块吃完,她又择一块喂到人唇边,他却无论如何不肯吃了。
“郎君喜欢,何不多用一些?”
卫进不张口,不说话,只是眉头紧锁,一味望着她。
良久,将她亲手戴上去的那枚玉佩摘下,轻轻置于桌上,她的手边。
“佛门之物,是我不配。”
言罢,不顾闻鸳还举着那块点心,径自取了大氅出门。
又是凄风夜。
他没回头。
这一回,闻鸳确定,他就是明知这点心有毒。
不声张,不揭穿,一次复一次咽下去,是想探她的心有多狠,能容他吃多少。
甚或,有某一刻于心不忍,肯拦下他。
可她没有。
一次也没有。
她举到手酸脱力,白糖糕掉回盘中一声闷响,震碎几点月光。往日常渗漏入窗棂的月影,此刻偏偏绕过她,照在了窗外光秃秃的桂花树。
为他做那盘桂花糕,仿佛还是昨天。每一片她亲手摘下来、洗干净,蜜渍糖浸的花瓣,皆只为消去他的苦痛。
那个时候,她真的愿他活下去。
转眼间,也真的想要他的命。
可是,她想杀的那个人,他纵有千万种不对,却从未对她不起。
如果可以,她宁愿卫进不要待她这般好,哪怕利用她、苛责她,至少她的爱和恨全有处可去。至少,不会如眼下,紧紧纠缠在一起,几乎勒死了她。
罢了。
她端起那盘白糖糕走出书房,在院中生了一团火。白糖糕与半罐未用完的朱砂,悉数丢进火堆里,连带挂在她房中的那幅寒梅图,一并付之一炬。
火烧得极旺,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睛,纷乱的思绪却在火光中短暂寻回平静。
她知道,自己大约再也没有机会了。
寒梅图最后一段燃尽,她灭了火回房。路过书房,忽然想起,卫进走得急,西厂的案卷公文俱落在案头。
那里面,或许有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她点燃屋内灯烛,逐篇翻阅。
入冬后江南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雪,遭遇寒灾,家家户户屯粮不足,公文多是为赈灾所撰,安排各地开仓放粮。其中兼有几本弹劾朝臣的折子,西厂所上,挑了几样不痛不痒的罪名,翻来覆去地讲。
及至查到最后一本,折子里头夹着张空白的纸,既没有字迹,也没有标注,像是谁不当心混进去的。
闻鸳将它抽出来,指腹自上而下,一寸寸按压。
不出所料,有几行能隐约觉察纸上多了层滑腻的封膜。她先沾了水,字迹未显,又放在烛火之上炙烤,仍是空空如也。
她一时犯了难,无意转头撞上月光,如梦初醒。
从前学画时,听画坊的师傅提起过,有一类极难得墨,名唤“月影”。以此墨作画写字,白日里不显,到了晚上月上重霄,便可照出其真容。
她双手轻扯那纸笺两角,调整角度,使之正对月光。
片刻,字迹显现:
“下元子时,顾侯祠”